小脚的阿婆
背影
用几个记忆的片段回忆了阿婆,那把旧木梳,那双小脚,那件大红嫁衣,这又仿佛是一张斑驳的旧时照片。阿婆,在不停地走动……
明明看见,阿婆微颤颤的迈着小脚,走进记忆深处。
——题记
那天,阳光很饱满,高高的门槛内,阿婆用那把油亮的桃木梳子梳着头发,在脑后,挽起一个小小的发结,每天这个时辰,阿婆都在重复着一个动作,不同的是,那天,阿婆却穿着出嫁时的大红嫁衣,对着旁边的我笑笑;阿婆好看不?我使劲的点点头,笑着对阿婆说;阿婆真好看!
黄昏时候,母亲说,阿婆走了,去天堂享福去了,阿婆走时,手里还握着那把梳子,很安详,那大红嫁衣在饱满阳光里通红通红的。母亲说,八十多岁的阿婆走的稳当,这是喜丧。于是,所有的亲人都穿的红色孝服,连门帘上的挂孝布,门外社火上,都系上了红布条,邻里都说,这阿婆是行了一辈子的善事,终老得安详。
阿婆是踩着光阴走过来的,那小小的脚微颤颤的,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镂空的屏风后,便能听到旧纺车吱吱呀呀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唱着歌谣,把流年都唱进了记忆,绵远,亘长。
记忆太久远,就像墙上斑驳的旧年画,那纺车拉出的韵律,一直陪伴我多年,那声音的绵软,如同阿婆的细语呢喃,时光碎影的每个瞬间,都悄悄的印上了那种味道和意念。
小时的我,倔强而叛逆,我记得,一直喊阿婆,不叫她奶奶。为这个,不少挨母亲的骂,只是,从不改口,阿婆,只是我一个人这样称呼她。奶奶这个词,在我心底太凝重,太重要,我想,没有谁能明白,那份生命之外的期盼和珍重。
当那细细的齿头划过我的头皮时,柔柔的,阿婆的手轻触到我的皮肤,有点温热。我能清楚的闻到桃木梳子的木质味道,还有一股油油的味道。就在那一瞬,我知道,我喜欢上了那种味道。每当那时,阿婆脚边的小半导体,总是在唱着一些古戏,虽然听不懂,却是最亲切的,倚坐在门槛上的我,就望着阿婆,想起了奶奶,曾经,生命的束带上,也氤氲过一种画面,在时光深处,旖旎着一种温暖,一种安然的亲切。
走进时光里,细细梳理着思绪,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每晚的灯下,偎着阿婆,阿婆端坐在蒲团上,将纺车拉得像是催眠曲,昏黄的煤油灯忽闪着微光,将那纺车氤氲在一种久远的色调里,就像镂刻的一幅旧年画,斑驳而温馨。那时,父母在地里干活回来的都很晚,等迷糊的梦境中醒来,还只是望见阿婆一直在那里纺线,那细细的棉线从阿婆的手中,均匀的流出,一直延伸……
依恋一种感觉,或许是内心的落寞和孤单,夏夜的蛐蛐声和蛙声,叫醒了无助,紧紧偎在阿婆怀里,将那种彷若坠入深渊的感觉排挤在外面,阿婆总是无声的拍着后背,一把蒲扇,来回的摇着,驱赶着蚊蝇,哼唱着歌谣……
阿婆手中的蒲扇,抖落着年月深处的记忆,后退的画面里,有我轻描淡写的流年,一段岁月,总会有一个情结牵系着,只是在很多年以后的一天,当再也看不到那高高的门槛,镂空的屏风,吱呀的纺车,摇动的蒲扇,随之袭来的,便是深深的惶恐和不安。于是,着急的跑进记忆里,细细的翻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折叠的痕迹,找寻……
记忆的碎片散落一地,我无从拢起,阿婆细碎的脚步声,总是在梦中来回走动,每一个步履都足够踩疼我的心,水墨色的光阴,阿婆走后,便少一笔,欠缺的只需温热的题序,我醮进浓浓的墨,却不敢下笔,怕真的惊动了蛰伏在心底的那缕忧伤,我后知后觉,夜色迷漫时,一种刺疼的后悔便像藤一样,把我困入无边无际的层叠往昔中,从我迈进这个家门,到阿婆的去世,没有叫过她一声奶奶。阿婆很平静的走了,却不曾留给我一次机会,亲口叫出那两个字。这在我以后的人生中,便结成了一个痛,轻轻触及,便是雨泪纷飞的迷茫和懊悔。
其实,我知道,阿婆和她的桃木梳子,她的纺车和蒲扇,都会在流年的光束上,慢慢隐去,淡远。只是,不管光阴如何的老去,那种心脉的亲情却永远也隔断不了的。阿婆一生很平淡,很多时光,都是在那些细碎中度过,年复一年,用一双手编制着生活,捶打着时光的平淡和亘长。阿婆一生,平淡的就像村后的小河,年复一年,绵绵流远。
只是,每个午夜来临时,记忆的墙面,便会镂刻出斑驳的光影,高高的门槛,吱呀的旧纺车,油亮的桃木梳子,还有阿婆身上的大红嫁衣,微颤微颤的小脚哦!来回走动着,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