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在他乡

爆竹阵阵，焰火时落时起。吃罢年夜饭，观赏春节联欢晚会，一家人团团圆圆，其乐融融。而我和妻子触景生情，共同追忆起20多年前那个他乡守岁夜。

记得那是1990年的除夕清晨，在厦门读书的我，草草地背上鼓鼓囊囊的一包书籍，站立在公路边，焦灼地等待开往北方的汽车。超载的客车一辆辆疾驰而去，我望着飞扬的尘土直跺脚。想到母亲倚着门扉、手搭凉棚远眺时的情景，游子还乡团圆的心情越发焦灼不安。

傍晚时分，一辆货车嘎然停靠，我连忙摸出卷在手心的50元钱塞给驾驶员，挤进了满是布料的车厢。车厢里的女孩面颊上泛起两朵红云，随即，她使劲侧着身往里挪，为我腾出一方地。

安顿下来后，我这才感到饥肠辘辘。那个细心的女孩看到我的窘相，并不言语，缓缓递过来两块油酥饼。我怯生生地伸过手去，那份香甜至今仍在唇齿间津津有味。

随后，我与那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起来。通过她明显有些“打嗝”的普通话，我大致弄明白，她的家住在台湾高雄，第一次去祖籍泉州探亲，因故误了班车，这才甚是委屈地挤进了堆满布匹的货车。台妹子黑亮的秀发不时在我的颈脖子上扫动，我被撩拨得痒酥酥的。

在安溪地段，一辆摩托车横穿公路，与货车“丁”字型相撞，火花四溅，汽车起火。我慌忙翻身下车，抓过那女孩的手，托住她棉花般细柔的身子使劲往下拽。在一条田间坝埂上，一对素昧平生的少男少女挽着手狂奔。攥着她手心里沁出的汗，我感到有些微醺的陶醉。

一会儿，汽车油箱爆炸，映红了半边天空。归心似箭，有家难归。我俩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

慌乱中，那位长发女孩丢失了一只鞋。当时，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便脱下一对棉袜叠起来，硬是让她套在那只冰凉的脚上。

“傻孩子，都别哭了，跟我回家。”一位从出事现场往回赶的老阿婆一手牵一个，径往不远处民宅走去。在温暖的屋子里，老阿婆翻检包裹，让女孩换上一双崭新的松紧口布鞋。身在他乡备受怜爱的女孩不由心头一热，鼻子酸涩。

我无以为报，忙于帮着这位和善的老人贴对联、燃鞭炮。吃年夜饭的时候，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惹得女孩和老阿婆停下筷子，憨厚地笑。

这一天真玄。历经火中逃生的遭遇、泉州农家的礼遇以及挺身救美的“艳遇”，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在暖哄哄的素色蓝花被里，我朦朦胧胧地憧憬着近在咫尺的爱情，度过了终身难忘的他乡守岁夜……

那年3月，春暖花开时节，我意外地收到了写着繁体字的邮政包裹，从高雄寄来了那双修补一新的棉袜。我甚是惊诧，这邮资不知比袜子要昂贵多少倍。

趟过浅浅的海峡，鸿雁传书，一来二往，这个故事宿命地落入了俗套。以一双袜子和两块油酥饼为“诱饵”，我与高雄姑娘双双“钓”得爱情。

“把手收回去。”妻子抽回肩膀，娇嗔地说：“都夫妻20年了，还不是左手摸右手的感觉？”屈指算来，当年的高雄姑娘把她的父亲“连哄带骗”地领到咱这小县城，兴办台资企业已有整整20个年头。

我收回思绪的缰绳，并未接过话茬。随后，轻轻叠上一块巴掌。妻子手心里沁出的汗，让我氤氲在初恋的沼泽中，难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