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兰花

我不是一个太喜欢花的男人，如果说喜欢，我生平中也只喜欢过一种花――兰花。

我喜欢兰花的原因也极简单，因为我曾深深地爱过一个女孩，而她的名字中就有一个兰字――我不想说出她的全名，就叫她名字的后两个字吧――欣兰。

很长时间了，我只在心里默念着欣兰这个名字，而从未写过。因为我不敢，我怕。我怕一旦从笔尖开始流露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我怕我用身心俱裂的痛苦和长哭长歌的眼泪压抑多年的平静又重起波澜。可是我错了，我低估了时间的伟大力量，它平息了我痛苦和眼泪的巨浪，我终于能够平静下来，坐在电脑前，可以肆意放纵我的回忆与手指。

九四年，我离开家乡去了远方一个喧嚣的城市上学。短暂的欢欣之后面对陌生的学校与陌生的面孔，听着异地奇特的口音，我忽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空寂与孤独。第一个夜里，我站到宿舍的楼顶，向家乡的方向遥遥眺望。远方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而何处是我的家？十八岁从未远离过家门的我竟默默地流下了泪水。

第二天，我从当地一家校园文学报刊上看到了一篇文章，写的是关于弃婴的问题，文笔清新流畅，是一个充满爱心的女孩写的。可是有一个问题我不太明白，于是就写了一封信去问。几天过去了，就在我已经遗忘了这件事的时候，她却给我回了信。

从此以后，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在伏在宿舍窗前或利用上课时间无休无止地给她写信。每个夜晚当学校的广播开始飘出一首首动人的旋律时我总想，如果有一天，我和她共同散步在这有月的夜里该多好啊。

于是我开始约她，她的学校与我的学校并不近，坐公交要半个多小时，但是这只不过是我们盛餐前的一点点心罢了。我们约定在一个当地比较大的书店门口见面，我们彼此没有对方的照片也没有拿特定的报纸穿某种特定颜色的衣服，因为我们相约的时间相当精确，而且要凭感觉去认识才有缘份。

于是那个暖风微醺的上午，我看见了一袭蓝衣的她，她侧着身子站在书店门口，轻风吹起她的蓝色衣裙，也吹动她美丽轻柔的长发，可是她晶莹的眼眸中却有一丝淡淡的忧伤，这个剪影般的景象永远地定格在我心灵的最深处，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她是一个美丽到精致的女孩。我开始惶恐不安，像一个流浪四方的乞丐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了公主的床上。我想用尽当时我身上所有的钱，于是我请她看电影，而后吃饭，而后我不知道应该干什么了。她是一个沉静的女孩，总是淡淡地笑。我没有约女孩的经验，实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只好鼓起勇气问她；我们现在去哪里呢？

她淡淡一笑说；从哪里来，就去哪里吧。

我大吃一惊，你是说；我们各自回学校？

她忽然调皮地一笑，仿佛春风轻拂，温暖而带点小小的尖锐，我们回书店吧，去看看书。

她是一个极爱书的人，她说她远方的家里有一个大大的书厨，有好多好多的书。她说从三岁起就没有了妈妈，所以爸爸很疼她，她想要的爸爸都会想办法给她，她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奶奶，住在乡下，爸爸一直想把奶奶搬到城里，奶奶却总不同意，说住不惯。其实奶奶是怕防碍了爸爸给我找后妈。她说，依然是淡淡地微笑。

那次约会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和女孩约会，而且相当成功，我把她送回宿舍后，一路吹着口哨回到学校。宿友们见我好似发癫一般，知道是成功了，纷纷围上来严刑拷问，我当然是全招了：漂亮，真是太漂亮了，你们绝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他们纷纷流着哈拉子又继续对我上刑拷打，你干什么了没有？俗，你们真俗，我什么人？我能那样么？打死我也不说！

说归说，闹归闹，我一见她的面，我就成了一个笨嘴拙舌的本讷者。常常变得脸红心跳，吱吱唔唔，不知所措。她却总是大大方方的，大大方方的看着我请的电影，大大方方地吃着我买的汉堡，大大方方地跟我去动物园，大大方方地跟着我去游乐场。终于有一天，我的宿友忍不住了；老兄，我已经足足三天没吃饭了，你借我的三百块钱能不能先让我预支一点？

我只好靳紧腰带，发誓下次约会只请她逛街。

欢乐总是太短，所以愈显得痛苦的漫长。忽然有一天，她打电话来说她要回家。我匆匆赶到车站，她第一次扑在我怀里，第一次在我面前失声痛哭。她爸爸出车祸去世了。

我的心也恍恍忽忽，仿佛有迷雾弥散在整个世界，看不清任何人，可是我还是清醒的。我拥着她，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她。安慰她。我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已经疼得让我窒息，我听到我心的碎裂声，我好想把她就那样永远地拥在怀里为她遮挡风雨，抵抗霜雪，不让她受到一点点一丝丝的伤害。我真想把她变成一块世上最甜美的糖，放在口里，永远地呵护着，爱怜着。

我的泪水流在了她的脸上，我低低地说：别哭，有我在，有我在，我的心要被你哭碎了。

我请了假，陪她一起回了家。那一个月，她每天都会哭，而我的心，早已不见了，碎了无痕。每天，她都要我看着才能睡着。她还常常在梦中流泪惊醒。一个月，我们都瘦了好多。

路还是要走，不管多难，一定要走下去，你爸爸也一定很希望你能够把学上完。我对她说。学费的问题很容易解决的。我们去打工，我家里也会支持我们的，还有同学和老师，学校。你放心好了，我们每月都寄钱给奶奶，好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从此以后，每个周末我们不再去看电影逛街，而是去工作，她做家教，我到一家商场做推销员。这种生活慢慢磨炼出了我们坚强的性格。

快毕业的时候，同学们都开始找工作了。我们也暂停了打工生活。并决定去放纵一下。我们经研究决定去爬当地没有名气的一座小山。那是一座一百多米高的山，山不在高，陡则难爬。我们足足用了半天的时间才征服了这个小山头。上了山顶，风很大，我在空旷的山顶上来回飞奔，放纵一年来的压抑，大声地喊：向我开炮！向我开炮！她咯咯地笑着，容颜如花，恰似一朵清晨沾露含苞欲放的兰花，如此地清丽脱俗娇艳动人。我不禁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她忽然哭着奔向我，死死地抱紧我，说：我不想离开你。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我说。

我好幸福，我好幸福，真的，我好希望能够永远这样。你说，可以吗？她痴痴地抬起头问我。她满脸的泪水在太阳下晶莹剔透，好似一个玻璃娃娃，一样的美丽，一样的脆弱和敏感。

当然，我们就这样永远在一起。

真的？她总是不相信幸福来的如此轻易。可是我看到她陶醉的样子。

我爱你。

我以为我不会说出这句话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说了出来。她全身一震，推开我，直视我的双眼。

好久好久。

就让我在最幸福的时候死去吧。

什么？犹如晴天霹雳，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就让我在最幸福的时候死去吧！

你为什么说出这样没头脑的话来？为什么！！我生气地大声吼道。

她紧紧咬着嘴唇，缓缓说道：小时候，妈妈死了，现在，爸爸死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有一种病，一种没办法冶好的病，得了这种病的人最多能活二十年，我已经得了十六年了，这已经是一个奇迹。我的生命最幸运的话也只有四年。

我不相信，这是小说，这不是现实，只有电视剧里才这样。你是在骗我的！

她苦苦地笑：你是我最爱的人。可是这是事实，很残酷。事实总是那么的残酷。有你陪了我这么长的时间，我已经很知足了。

一瞬间，我仿佛不认识她。居然有这样的事发生。这种在电视剧里才有的事我永远都不会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下山后，她居然没有哭，可是我的心如铅如冰。第二天，她就悄悄地走了，离开了我，离开了学位。我疯狂地去寻找她，去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去了所有她曾无意中提到的地方。但是我得到的只有伤心和绝望，心痛和眼泪。

一晃，七年了，好长的七年，这七年里我没有再见过她，也找不到她。她在哪里？在哪里？如果活着，为何不来找我？为何一去无音信？

没有了她，我只有养上几盆兰花，以寄相思之情。每个月圆之夜，总想起学校里广播里飘出的一首首动人的旋律，想起那个喧嚣的城市中一角安静的书店门口，一袭蓝衣的她，侧着身子站着，轻风吹起她的蓝色衣裙，也吹动她美丽轻柔的长发，可是她晶莹的眼眸中却有一丝淡淡的忧伤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