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游蓬安下河街
抛开城市的喧闹,走进下河街,弯弯的石板街,鳞次栉比的青瓦房,古朴依旧,典雅依旧,仿佛梦回了明清的时光隧道。雨游蓬安下河街,沐浴着那一街的古韵今风,更有一种别样的意境。作者文风质朴,行文老道,愿更多的读者分享。
游完《邓小平故居》时间还早,顺便又去了离广安不远的川北古城蓬安。在该县的“司马相如故里”参观时,天空忽然飘起小雨。早就听说这里有条闻名全川的古巷——下河街,何不撑把雨伞去逛逛呢?雨中的古巷应该别有一番情趣吧!
我没有直奔下河街,而是沿着嘉陵江边的一条小路先登上它所依枕的龙角山,再从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梯阶向着江涛隐隐的方向拾级而下,穿过一座叫做“周子镇”的古城门,刚才从山麓望见的那条S形的、镶嵌在一派青瓦屋顶中的下河街,便在眼前渐次展开了。
周子镇原名舟子镇,因北宋仁宗嘉佑元年,自号濂溪先生的硕学大儒周敦颐,赴合州(今合川)任通判途中,顺嘉陵江乘船经蓬安时,被当地士子慕其大名,请去讲学,大儒便在下河街的水井湾,聚徒设帐,宣讲他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思想。后人为纪念这次教学盛会,便将舟子镇更名周子镇!
若说周子镇已有千年历史,与它咫尺相望的财神楼则更是弥久弥远!它的始建年代甚至可追溯到大唐玄宗年间。
据老人们讲:大唐天宝年间,唐玄宗突发奇想要览遍蜀中景色,便派当时的画圣吴道子入川写生。吴道子奉旨随嘉陵江顺流而下,到达蓬安后,正欲丹青信点、挥写江山,猛然发现这里呈“水回砂护,肥圆端正”的聚财之势,便倡议修了这座财神楼。
人们常把建筑称为:“凝固的音乐或无声的书卷”,此话信然!下河街依山建势,沿河推进,远远望去,屋舍院落高低起伏,俨然一片错落有致的古建筑集萃。那一处处矗立了几百年且保存完好的院落,那一座座嵌花门楼中的花径山石,无不展示着几百年前精美的建筑文化和醇厚的民风民情。它们又宛若一位阅尽苍桑的老者,向世人解读此间丰厚的文化积累和历史沉淀。要了解四川的古街古镇,下河街可算一种典型,其价值己远非建筑本身,而在于它意蕴深远的艺术风范和那一砖一石的精巧布局。在这里,每一道门楣的形制和门环上的饰纹都很有讲究,甚至连枋额上的文字也有别出心裁的写法。例如:在一座院落的门楣上,那“安荣尊富”的“富”字上面就少了一点,为的就是“富不冒顶”!这既体现了古人的一种谦虚,又包含着“天长地久,富无止境”的意思。这种在其它地方很少见到的现象,自然会让人眼睛一亮!
其实,在这条被誉为“民俗精品”的古街上,让人眼睛一亮的事物还多着呢,就连那些青瓦檐口上的龙吻凤鸱,嵌花挑梁,一经细雨点染,也更显苍古奇诡,甚至让我产生一种误入历史隧道的惊讶!而我的失态又引起正在街边制售棕刷的一位老人的注意,他放下正在给竹板穿孔的老式木钻,挪过一张竹椅让我坐下,从细瓷盖碗里袅袅飘起的茶香和老人断断续续的摆谈中,我了解到下河街的繁荣是从大清顺治初年,四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暂由成都迁至川北阆中那段时期开始的。溯嘉陵江而上,北距阆中仅一天航程的下河街因占舟揖之便,很快就由一个“烟村四五家”的小渔村,发展为商贾云集、艨艟联翩的水陆码头。
“南北财货争奇斗胜,八方衣冠各竟风流。”这正是当年下河街的真实写照!
鼎盛时期的下河街,南来北往的商船、漕船、官船、兵船、每天在临街码头泊靠的竟有150艘之多,航运的发展反过来又呼唤着服务业的繁荣。因为,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都需要休息和释放生命激情的空间,即便是在旅途中,吃、住、玩、乐也是不可缺少的,各类服务业的兴起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了。而勃发的人气又带来更大的商机,日复一日,这里便以“水旱小都会”的美名传遍云、贵、川、藏和我国整个西部,窄窄的街道上仅,餐饮、旅舍、钱庄等店铺就多达300余家。别小觑眼前这些老得七歪八斜古建筑,如货栈、票号、当铺、戏楼、庙宇、等等,它们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也见证过当年的繁华与鼎盛!
后来,这些充分体现着明清营造风格的院、馆、舍、宅,虽经战乱、兵燹和“文化革命”的破坏,但有着青瓦垩壁,兽脊飞檐的房舍,在这长约千米的老街上,现在仍有3000余间,居住着800多户人家。听到这里,我好不羡慕下河街的居民,春雨潇潇中,一方青瓦屋顶便为他们撑起了一片诗意的天空。
为了能更深入这条古街,我只好与老人依依惜别。想不到这古道热肠的老者竟然整衣肃立,拱手相送。那长揖及地的礼数不仅让我恍若回到了古隽雅致的明清时代,也让我悟出这样一个道理:任你什么样的古街古镇,本身并不能成为名胜景观,除非加上历史与民俗,加上在那方风土民情中孕育出来的人文内涵和价值取向……
细密的春雨有如一首朦胧小诗。那些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那些沉浸在春节余韵中的大小红灯笼,那些古意翩然的雨巷,那些滴在雨伞上极富音乐美的雨声,那些小巧精致的四合院,那位扛着小孩悠闲逛街的男人和在街边兜售雨伞的妇女,所有这些都散发着下河街特有的安适与静谧。是下河街的古朴薰染了当地居民,还是当地的淳厚民风成就了今天的下河街?这里虽然没有画桥烟柳的秀色,没有杏花春雨的艳丽,掩不住的却是浓得让人软怜轻爱的古意与缱绻……
“一样川北古街巷,如何到此便缠绵?”
这是刚才那位老者与我把臂话别时,随口吟出的两句诗。行色匆匆,未能问及老人的生平,但他肯定是位饱受传统文化薰陶的儒雅之士,不然不会有这等境界和性情。
雨仍在下着,虽不大,却在斑驳的石板路上形成一处又一处的积水。为避开水洼,我跟在几簇花花绿绿的雨伞后面,小心地颠着步。不仅没有踏碎下河街的古意苍茫,连我自己也融入了这幅民俗风情的图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