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蒙纪事

老蒙是老家的一位村民，出身地主家庭，五十年代的高中生，现已年过七旬，中等个子，古铜色皮肤，小小的眼睛，眼神总显得若有所思。他平素说话低沉缓慢，颇有见识。平常遇见别人家庭不和或邻里相争，总要上去劝导，直到大家心平气和为止。

70年代末，老家人的生活很拮据，土少田多，蔬菜自然是好东西。有位叫“牛老官”的单身汉，他耳朵有些聋，经常偷地里的粮食蔬菜。一个月明星稀夜，老蒙巡夜看见他偷自家地里的萝卜装满背篓，悄悄走到他身后，轻轻地说：“够了吧。”

冷不丁身后有人说话，那人吓得拔腿便跑。老蒙不喊，不撵。

80年代初期，国家刚培育出第一批长白仔猪。老蒙慢悠悠将一头长白猪养了3年多。方圆数十里好奇的人们都来看老蒙家的大猪。那猪它长得像头小牛，长出两颗象牙般长长的獠牙，伸出嘴外。很多人都劝老蒙将那猪杀了，免得浪费人力物力，猪老了肉质也不好吃。老蒙说：不急，我要看看这猪究竟能长多大，成什么样。”有人在当时出了800元的高价买那头猪。家境并不富裕的老蒙也毅然拒绝，他要亲自尝尝大猪的味道。杀猪那天，老蒙给猪称重，有八百多斤，把猪肉给看热闹的人品尝。据说猪已经没有多少脂肪，肉质像牛肉那样粗。

包产到户不久，老蒙年轻的侄儿去世了，留下了3个孩子。老蒙用自家喂养的牛亲自帮他侄媳妇犁田，完了才犁自家的田。他这一犁就是十几年，从没有收过侄媳妇的钱，还经常帮侄媳妇打谷子。他自家的庄稼种得不怎么好，大家的稻子都收割了，秋天的田里总剩下他家的稻子返青，是秧鸡们最后的栖息地。老蒙仿佛来到这个世界本就不是要做农民的，只是一位救苦救难的思想者。

老蒙把十六七岁的小儿子托付给我堂兄带去天津打工。

他小子一去就是4年，期间3年杳无音讯。堂哥春节一回家，老蒙就去打听消息。无奈堂哥也不知道他小儿的下落。老蒙焦灼不安，但始终没有责怪过堂哥。所幸他的小儿子是撇开熟人赌博的氛围，在天津潜心学习川菜，后来在天津红红火火地开起了川菜馆。

老蒙对我和我家有着极大的影响。那是我六七岁时一个月色朗朗的秋夜，父亲和姐姐去10多公里外的七间桥卖生姜尚未赶回家，10岁的哥哥在院子里捉迷藏母亲抱了三岁的弟弟和我在院坝等父亲和姐姐。突然，家里的土房屋里发出“轰”的巨响，一堵土墙倒塌了，墙上的旧篾器将屋内的祖母太阳穴划开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家住隔壁的堂叔赶紧找人抬祖母到卫生院就医（祖母老年是半边瘫不能行走），不一会，我看见堂叔和老蒙迅速用两根竹竿绑了凉椅，作成临时的滑竿，将祖母抬去抢救。我慈祥的祖母才幸免于难。那夜的事温暖我一生。

两年前，老蒙引见个人来找我代理诉讼。庭审后，我们一起吃饭，酒过三巡，老蒙涨红了脸，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你那是大约一岁左右，我听见你屋后坟坝上有小娃哭，我隔了几块土望去，看见坟坝上队里守夜睡的凉床燃起大火，显然是你在床上被火吓哭了。我那时年轻气盛，和你父亲因事发生过激烈争吵，差点打起来。可一看周围没有旁人，就跑过去，把你从火里抓出来，放在地上，叫你妈来抱你。”我惊讶道：这个事我一直未听任何人说过，原来是你救的我！你还会和人争吵？！”老蒙平常总是慢条斯理、冷静、超脱。

去年夏天，做医生的同学告诉我，他查出老蒙已是肝癌晚期。老蒙手术出院后，我看他还很精神。

正月十五，我听说老蒙不行了。我看见床上的他瘦小得像个干枯的孩子，已经被痛苦折磨得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睁眼看我。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一轮明月耀天心，老蒙也在正月十六这天给他的人生画上了句号。这位一身儒风让我仰视的农民永远离开了我的老家，把他的浪漫悲悯带入到另外的世界。他走了，我有种痛失亲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