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夫”所指

墨镜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6-09 01:24 责任编辑:孤独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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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着您的文字,我感到内心无比的激动。透过您的文字,我彷如看到了那刚正不阿而又庄重威严的“包青天”就伫立在我的面前。是的,“包青天”的确是我们中国人心目中的神祇,他秉公执法,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敢于为民伸冤。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受到人民的爱戴,也才会让人们将他永久铭记。借用您的一句“幸哉,包公祠!壮哉,题名记碑!”,我想说“伟哉,包公!敬哉,包青天!”问好作者,夏安!

没想到,由鲁迅先生的“千夫指”,到包公祠的“千夫爱”,竟会在一个寻常的春天里让我不期而遇。它们打破时空界限,穿越了历史云烟,犹如泾渭两河,一路反卷着清浊分明的大浪,殊途同归,怦然相会,顿时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波澜:同样是老百姓的一根手指,竟会有这样爱恨决绝的相向,有这样天壤之别的情感呐喊!

其实,当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像入流的鱼一样被簇拥着进了天下闻名的包公祠。一进门,马上被肃穆的气氛所震慑。仿佛顽皮的孩童突然撞见了一位严肃的长者,成绩劣等的学生遇到了认真的老师,立即停止了和大家的说笑,收束起散漫心性,把目光和心灵恭敬地打开,亦步亦趋随众观看浏览起来。

我知道,这种敬畏来自我们从小受到的“包青天”的影响,来自对铡刀血腥味的震颤,来自对为民伸冤忠臣名将的莫名认同。

然而,我们看到的包公,却不知何时被送上了神位,成了人们参谒叩拜的泥塑,与各类民间传说中的神仙祖宗无异。这多少有些让我失望。直至来到一块高高的石碑前,我才算是被真正激动起来,而且浮想连翩,留连忘返。

这是一块“题名记”碑,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人名。自然,这不是一般人的,这上面刻的是北宋183任开封府尹的名字,也就是当年开封府的“一把手”。据说这石碑来历非凡,不知何时被何人沉入包公湖,于上世纪70年代湖里清淤时,才被打捞上来,对研究开封府历史大有裨益。更神奇的是,在这块碑上,包拯名字上有深深的凹痕,且锃光发亮。

“当时这块石碑是放置在开封府尹大门前的,是来往的老百姓忍不住指指点点,天长日久磨成的。”

听得出,导游员甜润的嗓音此刻也被崇敬感染着,她似乎掩饰不住老乡人的骄傲,动情地回答着游客们大惑不解的目光。

哦,原来是这样,我情不自禁上前凝视。漆黑的碑体上,印刻的名字大都字迹确凿,惟有居碑中部偏右的“包拯”二字已变模糊,沿着笔画渐深的转折处,才能端详出大致轮廓。看上去这两个字似乎墨透碑体,或者说从碑体里被拽出来一样,闪着神秘而奇特的光影。我忍不住伸手去按了一下,爽滑,冷凉,圆融,我的食指向这石字表达着我的爱戴的同时,石字却向我传递出了这样的感觉。

政声人去后,民心闲言中。中国的老百姓向来是含蓄而隐忍的,但认知上从来不糊涂。如果只看在皇恩浩荡之下的俯首贴耳,在权贵淫逼之中的敢怒不敢言,就试图囊括民性特征,那就犯了以偏盖全的错误。这只不过说明他们在表达爱憎的方式上有深意,更宽容,更理性,更看长久,从而也更有暴发力。比如,这千夫所指,大概是站在八抬大轿后面,对着龙袍背影里的余威才有的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应该是口涉褒贬,情感外露,这就是一种最切实最生动表达民意的情形。很多时候,当阻止不了谬误和祸患的时候,他们就寄希望于当权者的自省悟悔,思不改悔之后,他们又寄希望于忠臣良将,再不行,才果敢揭竿而起,推倒重来。陈胜李广“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最终毁灭一个强大的王朝,永远是最好的例证。

包拯就在百姓希望的关键点上站了出来,青天丽日一样,驱散了他们生活中的阴霾。这样想来,我们的包大人为民伸冤、解民倒悬倒不是最大功劳,他的最大贡献,应该是由于他的特立独行,无形中让百姓避让了战乱之灾,延续了宋王朝的许多时日。

如果说“千夫指”,是鲁迅先生坚定地站在劳苦大众一边,试图声嘶力竭地唤起奋争的精神,同时让我们看到了百姓的发指之恨,那么包拯能秉公执法,敢于直言,无论是权贵,还是皇亲,只要胡作非为,侵犯了老百姓的利益,他绝不姑息,一律弹劾,敢做铁面无私的清官,就是赢得了百姓的无疆大爱。于是,百姓的这根手指,就不约而同地走向了两个极端,演绎了爱恨两重天,一个是恨之入骨,恨不得食皮寝肉,势不两立;一个是爱戴有加,亲如体已,高山仰止。

然而,有人却埋怨包拯心狠手辣,不苟言笑,缺少人情味,,以致有“包公笑,黄河清”这样的说法,似批评他不够“和谐”。据史记载,包公一生也鲜有朋友,平生不写信件,与亲戚也少有往来。比如,王安石与包拯一同受过欧阳修的荐举,还曾是上下级,多少总有些交往过从,但一部《临川集》,竟无一字提及包拯,可见“人至廉则无徒,水至清则鱼”,令人扼腕。“拂拭残碑览德辉,千年包范见留题;惊乌绕匝中庭柏,犹畏霜威不敢栖。”这是元代名臣王恽夜宿开封府署时的真切感受,可以代表大家一个普遍的包拯印象,那就是刚正不阿,不怒自威,每令百官惧惮,常让龙颜失色。

然而,我们应该看到,在包公刚硬如蚕壳的内里,有一颗爱民如子的柔软心肠,苍头垢面的百姓是包公的座上客,冤情苦泪是包公的心头事,百姓痛苦的呼喊声声牵动着他的神经,扭曲着他的情肠,而造成这一切恶果的却是前赴后继,不计其数的贪官污吏,身在其位须谋其政的他又如何笑得出来?

从包公“举刺不避乎权贵,犯颜不畏乎逆鳞”的刚正不阿,我想到了郑板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的为民情怀,想到了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其因祸福避趋之”的担当意识,想到了鲁迅先生“俯首甘为孺子牛,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鲜明立场,直到周恩来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公仆风范,除了使命感和责任心,他们似乎都无暇顾及其它,既缺少心宽体胖的富态,也难见弥勒佛似的腻笑,更不会有呼朋唤友的闲情逸志。

失之东隅,得之桑榆。他的精神,他的魅力,却在这得失之间愈见鲜明,犹如水落石出,云开日跃,因为他由此得到了百姓不掺一点水分的忠心拥戴。是否也可以这样说,他在官场、朋友、亲人那里失去的越多,在百姓心目中占到的份量就越重呢?

你看,这碑上一百多位府尹“一把手”,却在“一手指”选择面前,相形见绌,显出了威望的层次,称出了分量轻重。应该说,这里面不乏名人大家,如欧阳修,如范仲淹,他们或文或武,或廉或直,皆青史留名,有些人当时的名声甚至超过了包拯本人,但却只有他拥有这样众多的百姓“粉丝”,独享了这份殊荣。这无疑再次证明这样一个道理:做官为谁,为谁高兴为谁悲,为谁欢喜为谁愁,不同的选择,也便有了南辕北辙的不同结局。现在来看,历史回报了他,人们不但没有忘记,没有隔膜,反而视若宾朋,敬如神祇,从宋朝的蜿蜒小路上,一直延续到现在,最终他的形象照亮了千古长夜。

看着大家纷纷挤上前去抚摸那个名字,我眼睛不由有些湿润,因为包大人让我想到了“圣贤皆寂寞”。可以想见,透过他刚强的外表,他的内心世界一定是孤独的、寂寞的,他为着心中的理想、信念,执着前行,把人性的贪、逸、欲、安等紧紧锁进理智的幽深王国里,把人生的喜怒哀乐悄然禁锢在狭小的天地里,独行侠一样地孑立前行,正真践行了他的出仕名志之诗:“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然而,人非草木,殊能无情?他经历的情感煎熬、悲苦心志,应该比谁都丰富、残酷和多元,可与谁诉说?

原谅人们把你当作神来膜拜。那虽然有些荒谬,有些急功近利,但毕竟代表了一种对正义的敬重,对公平的尊崇,谁又能否认,在香火缭绕之中没有觉悟,在匍匐香案前没有悔过,在虔诚磕叩之时没有对人类理想的向往和寄托?那么这也就够了。

想至此,我止不住转瞬一笑。因为我看到几个花朵一样的少年也争先恐后地挤上来,跳着脚去捺那个陷在凹槽里的名字。他们也许仅仅听大人说过,也许并不太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懂的,人类的理想,社会的良知,百姓的希望也就在这一跳一跃的攀抚中,太阳一样地升起来了。

然而,我旋即又担心起来。这无数擎举起的大大小小的手指,日日不辍地抚摸,早晚会让这块宝贵的石碑吃不消的,正如滴水穿石,爱的力量也会透彻碑体。我真想对他们说,你们要轻些,再轻些,像触碰眼睛一样地小心,呵护好这不可再生的稀缺资源吧,多留给后人零距离亲近的机会!

大家催着我走,说后面还有更好的景点。我只好转身离去,却忍不住地一再回头。

幸哉,包公祠!壮哉,题名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