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然一坠了残生

泥燕逐浪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6-08 22:28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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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决然一坠,一条鲜活的生命从此阴阳两隔,留给亲人的是无尽的悲伤和痛苦。老吴,本该可以幸福地生活着。是什么让他对生活绝望,而选择了轻生?是一时的冲动,还是真的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作者以一万四千多字详实记录了这个令人叹息的坠楼事件的始末。看完此文,对老吴的逝去感到叹息。愿生者坚强,死者安息!

发生的这件伤痛事已经两月有余了,六十多个日日夜夜,那个抹之不去,挥之不却的他,仍然在冥冥中向我一次次的走来,哀哀地诉说着他的苦痛,愤愤地叹息着他的无奈。

时间定格于二0一一年四月二日深夜十一点十五分,正在键盘上搜索枯肠的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已近凌晨了,是谁的电话?我心里一惊,在电话警铃般不停的呼唤声中,我快步来到客厅,抓起听筒,是一个慌张女声的求助:刘哥,我们老吴跳楼了!我心里一个激愣,马上条件反射式的回答,快打120,我马上来。

随即,我推开卧室,睡梦中惊醒的妻已半靠在床头,一连串催问,啥子事,啥子事?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回答,老吴跳楼了!安,他哪门会跳楼喃?!妻立时一扫朦胧的睡意,脸上现出惊诧的神情;在我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出门时,又传来报急的电话,还是那个女声,声音却小了许多,他已经死了,我叫吴强娃拿了洗脸盆毛巾,把他脸上的血搽干净。

出门时,妻递给我一千块钱,低声呻吟着,好惨啊,他哪门会去跳楼嘛!

匆匆赶到他们所在医院的家属楼,一溜小跑的爬上六楼,他那昔日称得上美女的妻子佝偻着还算匀称的身子,顶着一披花白的头发,面色蜡黄的对我说,吴强娃他们在底下等警察。她旁边一位斯文、帅气的小伙子客气地叫了我一声刘叔叔。我知道,这是老吴的侄儿,市电视台的新闻画面中经常出现他杠着摄像机的身影,市电视台的首席记者。

她把我让进她们两口子敞开的卧室,在我身后幽幽的诉说道,在外头钓了一天鱼,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又喝,边喝边骂人。我只好在里屋看书,吴强娃在他的房子头改稿子,都没有理他。喝到十点过,他跌跌撞撞地钻到里屋来,说膀子痛,脱不下衣服,我就帮他把衣服脱了,服侍他睡了过后,就到客厅看电视。忽然间,我听到里头屋扑通一声,庚即跑进去,他就跳下去了。

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一幅被盖半掩在床上,卧室窗户半开,探头向下看去,五楼的雨棚豁开一个窟窿,一溜黑蓊蓊的行道树顶着锅盖似的树冠,极不情愿地见证着六楼上这决然一坠。

在警察和医院负责人到屋内了解情况时,我和他侄儿来到楼下。

吴强娃和另外一个年轻人蹲在楼下阶沿边,旁边是他父亲的尸体,已用一床白毯子盖得严严实实。

吴强娃迎着我站起来,叫着我刘叔叔,俊秀的面孔灰扑扑的,紧咬着两个腮帮,能看得见上下牙床的轮廓。他身边的那个小伙子勉强挤出一点礼貌的笑容,也叫我刘叔,并掏出衣兜内的软云烟向我递来。看着这个与吴强娃一般高矮的年轻人,这个面容清秀中带着棱角的小伙子。我知道,他是吴强娃的表弟,与那个记者侄儿是同胞兄弟,也在电视台工作,还是一个制作部门的负责人,阶沿边停靠的一辆哈飞路宝小车,足以证明他取得进入社会的初步成功。

这时,一位满头寸短白发的强壮汉子来到我面前,声音急促,但显得中气十足,刘哥,这么大一夜打搅你了,我这个兄弟才五十五岁啊,太不争气了,一辈子百事不成,一天到晚跟到社会上那些人鬼混,一天喝烂酒,一心想挣大钱,一天找婆娘娃儿发酒疯,等他这门走了也好。这是他四哥,下岗多年,四十多岁才成婚,无有了固定职业,两口子遂成丁克一族,风一天雨一天的打着零工,过着清淡的日子。

他四哥的话才说完,小侄儿对着吴强娃发话了,都是你莫出息,把你老汉憋成这个样子的!话语中渗出透心的冰凉,一脸棱角。

他四哥立即一声断喝,吴二娃,不准乱说!

在长辈的斥责下,小侄儿悻悻地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车头,瞪视着双手抱头,蹲在阶沿上的吴强娃。

在警察鉴定为高楼坠落后,殡仪馆的车子在夜色的掩盖下把他带向了墨黑的深处。

站在楼底下,看着水泥方块砖上隐约的血迹,望着六楼那一扇黑洞洞的窗口,我心悸不已,这么高,哪门就跳下来了,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呵,他的名字叫吴勇,多么响亮的一个名字啊,但进而一想,这吴勇按谐音读也可以念成无勇,他就是一个没有勇气的人,对生活失去信心的人,进而绝望的人,一个绝望的人,对生命是在所不惜的。

我对他太熟悉了,我们少小是邻居,有髫童之交,我曾经拜他母亲为干妈。

这是一个人丁兴旺的家庭,其曾经的显赫让人羡慕,过后的中落又让人唏嘘。

他父亲和母亲在解放前为国民党部队的军医,父亲官阶为上校,母亲也是少尉,在那个革故鼎新的关键时刻,因不愿为四大家族殉葬,局促于小岛,遂叶落故土,回到我们这个小县城开了个诊所。父亲凭军医生涯锻铸的高超技艺,母亲借在白衣大爱中练就的娴熟接生,把这个夫妻诊所开办得风风火火,凭这个诊所的收入,供养了大儿子,大女儿大学的学业,使这一儿一女成为共和国铁路事业的初创者。惜乎花无百日红,潮头初起的阶级斗争淹没了这个夫妻店,不过,这次浪潮似乎还无灭顶之灾,父亲被分配到一所中学任校医,母亲则凭自己轻车熟路的接生技术分配到一个医院任助产士,好歹还是当时令人艳羡的白衣天使。

在孩童印象中,他那身材高挑的父亲英武文雅,待人和气,邻里的头痛脑热,他亲自到家诊治;而皮肤白皙,丰腴过甚的母亲则整天笑眯眯地,院子里的孕妇,喂养婴儿的小媳妇经常围着她转,很有亲和力。据妈妈讲,我分娩在下半夜,在上半夜发作时,他母亲就守候在妈妈床前,忙前忙后,一会儿以命令的口吻要爸爸预备草纸、毛巾,一忽儿又招呼爸爸烧水。在我带着嘹亮的哭声来到人间时,忙得满头大汗的他母亲抱着赤身裸体的我向爸爸报喜,是个儿子,看这个茶壶嘴嘴!因此,我拜他母亲为干妈。

对他们家庭印象最深的是春节。

时逢大灾之年,但这一家人却特别温馨。在这团圆的日子里,已分配工作,并已成家的大儿子,二女儿带着媳妇、女婿远道而归,那一身笔挺的毛料中山装,那顾盼自得中的矜持,让我们左邻右舍好不艳羡。这时还在蹒跚学步的他,总要把猴在他大哥、二姐身上的糖果分出一半来让我共享,而还在读初中的三哥,读小学的四哥则被他母亲在厨房里支使得团团转,久违的肉香,酒香,一大家九口人在餐桌上那由衷的欢笑让人嫉妒,进而对这熙熙融融的一家心生敬意。

因为他是这个家庭的么儿,最受父母疼爱。当他和四哥在规定的时间内,未完成家庭作业时,他父亲对四哥的惩罚是跪在地下完成作业,对他则是罚站,站在桌子前背书,完后,总要指着在阶沿上复习功课的三哥对二人勉诫,要他们学习三哥的勤奋,并以两个在外工作的老大老二为榜样,要他们成为人才,不要混迹于推车引浆之流。

随后是风云突变,一领小小的红袖章使他初尝人间的艰辛。

在那场运动初期,红海洋,红袖章把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小毛孩刺激得心痒痒的,乱哄哄的新奇、好奇,血腥的批斗场面把我们鼓荡得热血贲张,我们这些尚分不清声母、韵母,还在背乘法口诀的小毛孩也酝酿着成立一个红小兵组织,以在这股浊浪中去扬波弄潮。

殊不知,这第一次初涉人世,就让他大大的呛了一口水。

这天下午,我们这些背着书包的半大毛孩集合在院子里,神圣的红小兵组织将在这一刻诞生。那个高我们一头的干部子弟,我们这个组织的勤务员站在花台上,挥舞着自己手臂上的红袖章,骄傲地对我们这些排得整整齐齐的小娃儿高吼,带上这个红袖章就是毛主席的红小兵,就是毛主席的红色接班人。看着他家里人给他新做的一身绿军装,胳膊上那一领崭新的红袖章,那红艳艳火暴暴的色调烧得我们一身燥热,一窝蜂上前要求加入这个革命组织,以领取那个漂亮的红袖章,以获取这廉价的红色身份。

在轮到吴勇掂起脚尖,伸着小手,向这个小头领要红袖章时,其腮帮一瘪,向吴勇投以鄙夷的目光,随即是一连串的辱骂,你老汉是国民党的反动军官,你有啥子资格参加我们的红小兵,给老子滚!

小吴勇顿时面色灰白,失神的眼睛望着我求助。

出于小伙伴的本能,我冲到小头领面前,厉声质问,他爸爸妈妈都是医生,他哥哥姐姐都是国家干部,他为啥子不能参加红小兵?

小头领讥讽地对我说,你还不晓得,他老汉在学校已经带了高帽子,他就是不能参加我们的革命组织。

我一时无语,激愤中,我一把褪下手臂上的红袖章,甩到小头领脚下,老子不干了;说完,拉起愣在一边的吴勇就走。

这天晚上,小吴勇在母亲面前哭泣,诉说着下午的事情,母亲用粗大的手掌抹着么儿脸上的泪痕,一语不发,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倒是失学在家的四哥暴跳如雷,要冲出门外找那个小头领算帐,被他母亲制止。

这之后不久,我父亲应召参加成昆铁路大会战,父亲不放心当时“停课闹革命”,失学在家的我,遂决定我们全家随其到工地。在车站送行那个夜晚,吴勇紧紧拽着我的小手,嘴里喃喃的唠叨着,你走了,我一个人哪门耍,那个狗日的小头头又要欺负我了;正在与他母亲道别的妈妈听见吴勇的哀声,过来摩挲着吴勇的小脑袋,狠狠地说道,你离那个小霸王远一点,他实在要欺负你,找你四哥,你四哥现在已经在肥皂厂上班当工人了,他不敢欺负工人;他母亲掏出手绢,搽了一下红红的眼角,带着壅塞的鼻音对妈妈说,他老头子现在被隔离审查,每天扫厕所,在伙食团打杂;我被下放到医院洗浆房洗绷带,我和老吴都老了,做这些活路也莫得啥子;为啥子把我老大、老二也停止了工作,弄到去办学习班,喊他们跟我们划清界线,还要他们揭发我们两口子的罪行,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娃儿家啊!

他母亲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哽咽起来,胖胖的身子在颤颤抖动。

面对这悲戚的场面,妈妈无言以对,只是低声叮嘱着他,勇儿,听妈妈的话,帮妈妈多做家务事。

耳边又响起他母亲悲愤的声音,勇儿,你现在这么小,书也读不到了,以后哪门办?都怪我们,早晓得真不该把你生下来。说完,把吴勇搂得更紧了。

这时,进站的火车鸣叫着撕心裂肺的汽笛向我们滚滚而来。

再见到他,已经是十年之后,我们都已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

按干妈指引的方向,在涪江边一个建筑工地找到了他。

一别十年,看着他那酷似父亲的高挑身材,肩上压着杠子,和四个汉子把一块水泥预制板往楼顶上抬。

这是最原始的劳作,他们两人一组,并排一根木杠,木杠下面的绳索系着约四五百斤的水泥预制板,因他身高,遂在后排,四个人在嘿约、嘿约的号子声中,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抬着这块重物,一步一撑,踩着脚下不住晃动,呈三十度倾斜的跳板,向楼顶挪动。因他比其它三个伙伴高出一截,又在后面这根杠子,故在负重向上的过程中,预制板就约有一半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但见他在嗥叫的号子声中,左手反掌紧攥露出肩头寸余的杠子,右手平伸,抓住紧绷的绳子,合应着号子声,蹭动着宽大的脚掌,在跳板上前挪,卷起的裤筒露出粗壮的小腿肚,黑长的汗毛被淋漓的汗水浸得软软的,像一网黑丝线捆住了腿肚,使人感到寸步挪动的艰难。

在卸下肩上重物,回到平地后,他那浑厚的声音高得出奇,妈那个×,一口气抬了十块板,休息一下,来,吃支烟;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半瘪的香烟,给几个同伴一人甩了一支。在他自顾点火,抬头喷出一股乳白色的烟雾时,我们四目以对,半晌说不出话来。

吴家这个么娃子继承了父母最佳的遗传因子,浓眉,大眼,高鼻梁,匀称的五官秀气有加,已发育为成年人的身材显示出青春的强壮,虽然上身这件自制绿军装的肩头已经磨破,但从破洞里露出鼓胀的肌肉却昭示着勃勃朝气,甚而有些强悍。

他搬来几块砖头,叠平,对着上面猛吹几口气,又用手掌抹去灰尘,招呼我坐,这时,一位女孩挎着提篮径直来到他面前,他随即很大方地向我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快叫刘哥,女孩很顺从的叫了我一声,略显羞涩地靠在他身边。

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女孩还在豆蔻年华,星眼细眉,个儿不高,但身材匀称,白皙的皮肤,饱满而富有弹性,青春期的躁动把胸部,臀部膨胀得丰腴秀美,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的清纯少女。

女孩把提篮放在地下,打开尚还冒着热气的饭盒内的鸡汤,又揭开白纱布下面的馒头,要他食用。

看着鸡汤里的鸡腿,他面露不悦,责备道,这是给老汉买的鸡,你哪门给我舀起来了?

女孩也马上变了脸色,声音里带着委屈,吴大爷喊我给你舀的鸡腿,说你做的重活路;见女孩变脸,他连忙赔笑,这门小气,我老汉这个人也是;他合上饭盒,对女孩说,我跟你刘哥是从小长大的偏毛根朋友,今天要陪他好生耍一天。

说完,他向工友交代了几句,转身钻进工棚,约十来分钟后,一个清爽整洁,一身蓝中山装,绿军裤,脚下踩着贼亮的尖头皮鞋出来了,显得英气勃勃,俊朗照人。

在他提议下,我们来到一家清真饭馆。

这一满桌凉、煎、炒、炸的清真菜肴显示着他对我过度的热情,在他还要点菜时,我连忙制止,他则拿下叼在嘴角的烟头,对我报以哂笑,但口吻却很亲切,你娃现在是有知识的文弱书生,莫跟我们这些卖苦力的客气呵;然后,他要了一瓶酒,抓起桌子上的两个大玻杯咕咚咕咚灌满,往我面前一推,瞟着残存于酒瓶内的液体说,这瓶喝了,再来一瓶;我又声明,酒量不行,他却不管不顾地一手拿起玻杯,一手托着杯底,举到我面前,语气真诚的说,分别十几年了,娃儿朋友,干一杯,说完,一仰头,半杯酒已倒入他的喉管,他抹着嘴角,笑嘻嘻的看着我说,怎么样,我的酒量超出来了!

在烈酒的作用下,闸门敞开,话语滔滔,向我奔泻而来:

你们一家人走后,老母亲就把我带到上班,为的是离那个小霸王远一点,早出晚归倒还无事;最惨的是清理阶级队伍那阵子,老汉被学校头的红卫兵把肋巴骨打断了,就在屋里头养病,由我照顾他,当时只给他发十几元生活费,要营养莫得钱,正好我三哥水电校毕业分配到江油一个电站,我就在哪里做零工,给老汉挣营养费;前两年老汉落实政策发了全工资,但那次挨打留下了残疾,莫法上班,就在家养病,才退休;前几年上山下乡时,居委会来动员,我老母亲整死不同意,还把我弄到我大哥郑州那儿躲了一段时间,风头过后回来就找不到工作了。这门大个小伙子总不能在屋里头吃妈老汉,我就打起了零工,在涪江边起木筏子,把从青川、平武放下来的木头抬上岸,枯水时节莫得木筏子,就在建筑工地上抬预制板,担红砖,挣气力钱。嘿,你莫说,活路好的时候一个月要挣百多块钱,当得到一个县委书记的工资,最差也要挣六七十块钱,除了给老汉买营养,保我吃烟喝酒莫得问题。

看着不停喝酒,大夹吃菜,大口喷烟的他,原先那个孱弱的小毛头已在艰难的生活中挺直了腰身,我心生感慨,他把苦难变成了财富。

已渐入醺态的他摇着自己的空酒杯,高声叫到,再来一瓶酒,我连忙劝阻,但他态度坚决的回应,酒逢知己,今天来个一醉方休。

又一杯酒斟满后,他开始了浅饮低酌,在一小口酒,一团烟雾中,他神情自得地讲起了女朋友:

你看我那个女朋友如何,还上得台面吧?她是她们那个巷子最出众的一朵花,可惜跟我一样,命苦!她妈几个月前得矽肺病死了,是在他们居委会办那个石粉厂筛石粉得的病,她老汉原来是馆子头的会计,跟我老汉一样,有历史问题,交给弄到商业农场喂猪,六十多岁了,每天还要做重活路,向农场要求换个轻巧点的工作,交给那个龟儿子领导骂了一顿,想不开,就自己跳到农场堰塘头淹死了。

说到这里,他眼睛红红的,猛喝了一大口酒,又一筷子戳了几块凉拌牛肉,喂进嘴里,一阵咯吱咯吱地咀嚼,然后小抿了一口酒,默默地点燃一支烟,半晌,凄楚地自说自问,我和她就这门做一辈子零工哇,总要有个正式工作嘛,我们这些出身不好的人又有那个单位要喃!

饭桌上两个酒瓶子已经被他喝空了,他也彻底醉了。

总算雨后天晴,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拨乱反正使一大批在冤屈中煎熬和他们被打入另类的后代挺直了腰杆,恢复了自己的尊严。父亲和母亲欣慰的看着他和那个秀美的女孩参加了正式工作,他作为顶员,被吸纳入母亲所在的医院,穿上了白大褂,那个秀美的女孩也在落实已死父亲的政策中,被吸收进一家百货店做了营业员。

阳光铺满大地,一路芬芳的新生活向他敞开了大门。惜乎在那个风清日朗的时刻,他父母还没有恢复全身伤痛,就带着遗憾辞世,不情愿地到了彼岸。

一次到成都出差,闲暇逛人民商场,在如潮的人流中听见有人招呼我,回身一看,三口之家的他们出现在我眼前。

他着一身纯灰的西服套装,虽然质地一般,却合身得体,尤其是洁白衬衣下那一条火红的领带,把他衬托得帅气英俊;那个秀美的女孩,应该称之为他的妻子了,也着一套纯黑的西服,在脚下高跟鞋的作用下,凸现的三围显得婀娜多姿;妻子怀里搂着他们刚出生的儿子,皮肤、眉眼都显现出他俩最佳的优点,清秀有加,尚待强壮。

一番寒暄后,得知医院送他来省城一家中医校进修中草药炮制,为期半年,已经有月余没有回家,妻儿前来探视。

异地重逢,当然要下馆子聚会,在我的坚持下,我们挑选了春熙路侧边小巷一个小饭馆。一坐上桌子,他就吆喝上酒,妻子对他打趣道,这一个月没有喝酒了,肚子头的酒虫该要渴死了嘛;他又是吱溜一声,半杯酒下肚,连出几口长气,真香,真香;然后举起筷子招呼我,这一个月把人憋惨了,我们那个班六十来人,都是各个医院的年轻人,别个至少都是高中文化,就我一个初小都没毕业的小学生,白天抄老师的笔记跟不上,就晚上抄同学的笔记,整到两三点钟,还是跟不上进度,恼火啊恼火;说着,他从身边挎包拿出一本崭新的《本草纲目》,说,老师要我们翻来复去把这本书读透,对这些古文,我就跟到看天书样,你读了大学的,我回来了找你给我补习;我仔细浏览了几页,对他说,可以用白话文口译给你,但那些草药的学名我搞不懂,可能对你帮助不大;他失望地叹了口气,老汉能够活到现在就好了,那几年在屋头莫事就经常翻这本书,还是竖起读的老本子;妻子在旁边鼓励他,那几年几百斤重的预制板都没有把你估到,这门几两重的书都把你难到了啊,回去找你们医院的几个老中医学嘛,拿点志气出来;妻子的激励使他酒劲猛增,他端起酒杯在我面前一晃,来,喝酒,不蒸(争)馒头蒸(争)口气,我就不信翻不过这道坎。

这次饭馆小酌时,他不时给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挑菜,一边把一块块瘦肉往儿子嘴里塞,一边对大口饕餮的儿子说,快点长大,念了大学出来给老汉讲这本古书,惹得妻子在一旁抿嘴而笑,又嗔怪道,这门小,你莫把他胀到了。

一年后,接到他的电话,我开了个火锅店,晚上来喝酒。

晚上如约而至。看来他很有商业头脑,这是他怂恿妻子承包的百货店,改作火锅,因其处于黄金地段,生意火爆,食客如云。

从他和妻子那一身名贵的衣装看来,他取得了初步的成功。但他过于的大方豪爽,又使人内心纳闷。

这不,他邀我上桌后,对在桌子上脱得上身赤裸的几个汉子向我介绍,这是我的哥老倌,在做建材生意;这个小老弟专门在搞水电安装;这是张总,正在我们医院修房子;看着这些清一色留着小胡子,耳门边夹着香烟,一身赘肉的江湖中人,我只得虚与周旋,听凭耳边不绝的碰杯声响,似醉非醉的大话空话——老吴,有啥子事哥他们给你扎起;吴哥,小弟娃莫得钱,气力有的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打招呼;老吴,来干一杯,感情深,一口焖……桌子上统共只有六七个人,空酒瓶就有相等的数目。

在他与这伙人猛吃豪饮的间歇,我低声询问他从成都培训回来的情况。此时的他,已经醉眼迷离,话不出口,只在喉咙里咕噜,你晓得我只是个初小文化,实在搞不懂哪些草药,老院长看到我妈的份上,给我调了工作,现在搞总务,就盘起了这个火锅店。

这时,他妻子尖声在那边叫了起来,你吃了火锅哪门不给钱喃?

这一桌人立即放下将要吞进嘴里的黄喉毛肚,一窝蜂涌向那个桌子。

桌子上杯盘狼藉,不锈钢锑盆闪着亮光,里面的绛红色汤水还冒着股股热气,一个嘴唇吃得油亮的小伙子涨红着脸瘫在椅子上。见这一群人围过来了,小伙子立即低头站了起来,用不连串的语调哀告,我被他们几个人整了冤枉了,哪晓得他们几个人身上莫得钱嘛,吃到吃到他们都抽身跑了,把我一个人晾到这里,对不起啊对不起,老板娘!

他那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冷冷地甩了一句,莫得钱垮衣服!

那个搞水电安装的小兄弟恶狠狠地高喊,放血!

他朦胧着醉眼,喷着满嘴酒气,血红的眼睛盯着紧靠在窗户边瑟瑟发抖的小伙子。

此时他的言语是清晰的,你是哪里人?!

我们是从江油过来找活路做的,声音很小。

他的口气有些软了,你说哪门办?

垮衣服,放血的声浪又汹汹而起。

小伙子双膝一软,跪在他面前,拖着哭腔哀求,我把我的手指拇割一刀嘛。

他力气真大,挽着小伙子的领口,提起来一甩,把他推倒了火锅店门外,随即低沉的吼了一声,滚!

我被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看来父母遗传给他医者的仁爱还没有泯灭,但对他交的这帮朋友我实在不敢恭维。

这天夜晚,和妻子饭后漫步,不知不觉间从他火锅店前经过,店内灯光雪亮,却空无一人,今天是礼拜六,正是上生意的黄金时段,怎么会没有食客呢?正纳闷间,她妻子在店里招呼我们,于是,我和妻子来到收银台,旁边是他读小学的儿子在做作业。

我随口问道,老吴呢?

他妻子像有难言之隐,淡淡的回答,出去耍去了。

他正在做作业的儿子抬起头来,忽闪着清亮的眼睛对我说,刘叔叔,我爸爸坏得很,天天跟到他们医院那个女人跳舞,还打我妈妈,他打我妈妈,我就用脚踢他。

他儿子的口无遮拦揭开了这个家庭的变故。

他妻子红着双眼,口气愤怒又无奈,挣了几个钱就不得了了,天天把他那一伙酒肉朋友弄到来吃,把这门个小店店当成他们的伙食团,吃了不说,又跟他们医院那个离了婚的婆娘搅到一起,还要跟我离婚,离婚可以,娃儿我要,你每个月给娃儿付生活费,他又不干。

妻子出于女人的本能打起了抱不平,男人有钱就变坏一点不假,莫得哪门松活,要离婚可以,喊他给你付十万青春损伤费,再给儿子付二十万教育生活费,一次性付清,把他弄成个穷光蛋,看他哪门在外头去找女人。

我知道他在电视台任办公室主任的三哥在家里很有份量,就给他妻子出主意,找他们家里人。

他妻子摇了摇头,他一屋人都在骂他,他现在跟他三哥四哥面都不见,说着,她指着贴在店门前的门面转让告示,说起了狠话,把门面转了,用这个钱供儿子把书读出来,管他去搞啥子!

他应该属于八十年代那一批最早下海的弄潮儿,也曾初享第一网鱼虾的丰收喜悦,惜乎经不住声色狗马的诱惑,迷恋于光怪离奇的海市蜃楼,迷失于歧途,被浪潮淘汰,看着远去的风帆而终身遗憾。

于是,这个家庭陷入了情感危机。在这场持久的内耗战中,他妻子所在的那个小百货店在第一轮改制浪潮中倒闭,幸亏老院长的照应,让他妻子承包了医院伙食团,两娘母遂相依为命,在儿子一天天长大,从呀呀学语到在学校操场上奔跑,这个家庭在生活的道路上蹒跚而行。

此时的他,也在一场大病中迷途知返。

因豪饮豪喝的及时行乐,亢奋放荡的夜生活,他那强壮的身体终于油枯灯黯,突然发作的急性胰腺炎把他甩到了生命的悬崖边上,而那个与他信誓旦旦的相好,却离弃而去,在这命悬一线的生死之际,糟糠原配潜存于下意识中的“仁恕”接纳了他。

手术后的他,干瘪削瘦,弓腰驼背,往日的英俊帅气荡然无存。医院出于企业的责任,只得让他每月享受七百来元的生活费提前内部退休,要知道,他才四十多岁啊!

在养病康复期间,面对妻子时而闪现的鄙夷神情,儿子那藐视不屑的目光,他又重拾酒杯,在一天两顿的烈性液体中消磨着时光。

高考临近了,妻子把视为这个家族主心骨的他三哥请到家里来商量儿子的前途,于是,出现了下面激烈的争吵:

他三哥说,强儿的事我专门找到了他的班主任,成绩在班上排名拖后,老师的意思是劝他放弃高考,年底参军。我的意见是认可老师的建议,让他到部队去锻炼,自己去闯荡。再说了,部队确实锻炼人,我屋头的老二读书不得行,我送他到部队去了这门两年多,懂事多了。

三哥现实的分析让他沮丧,在沮丧中又心有不甘,于是,把怒气泼洒向了儿子,你哪门读的书,我病得这个样子,每个月省吃俭用全力支持你,要用啥买啥,要吃啥给你弄啥,这书读成这个样子,你对得起那个。

儿子没有一丝愧色,并反唇相讥,你支持我啥子,你一天就晓得喝酒,这个家全靠我妈撑起的。

三哥狠狠盯了他儿子一眼,儿子自知说漏了嘴,遂焉搭搭的闭口不语。

儿子的揭短更使得怒火中烧的他向妻子劈头盖脑发作起来,都是你惯食(惯食二字为四川方言,意为父母对儿女过于矫宠)他,穿鞋子要买耐克,吃汤圆都要买七块多钱一袋的“思念”名牌货。

妻子冷冷的回应道,钱用到儿子身上,我情愿;下面没出口的话又使他面带赧颜。

妻子要强的对三哥说,谢谢三哥,是骡子是马,我无论如何要喊强娃子去溜一盘;然后牙痒痒的盯着儿子说,你要争气,给我们两娘母争气,给吴家屋头争气。

经过那三天独木桥上的拥挤,他儿子的成绩公布下来了,面对垫底的两百多分,儿子傻了眼,妻子也没有了主意,在他决定下,填报了一所烹饪大专校的西点专业,看着儿子一脸的不情愿,他发了火,我开了几年火锅店,晓得餐饮业现在很吃香,又给你报的是西点,出来好就业,学好了还可以出国,你是我娃,你老汉还会害你吗?说着,话锋一转,我已经联系了一家火锅店打工,每个月的工钱全部供你读书,你娃要争气啊!

外面的生活精彩又极富诱惑,在五光十色的横流物欲中,儿子一头扎进卿卿我我的花前月下,三年勉强毕业,把同居的女朋友带回了家。

在妻子授意下,儿子要创业,他只好厚着脸皮,在三哥处借贷一万余元,重超旧业,盘起了一家小火锅店。然而,此时的餐饮业已不同于他八十年代凭一艘小舢板近海网鱼的坐享其成;此时的餐饮已向品牌、规模发展,一万把元小打小闹的投资只能缴学费,而这万把元对于这样一个罄其所有,把一个大学生供养出来后,已然是家徒四壁了。这一次仓促的命运挑战使这个家庭陷入了困顿。

不晓世事的儿子终于领略到现实生活的残酷,女友的分手使他痛下决心,放下大学生的架子,凭借自己在大学自修到一点半滴的电脑知识,在电脑城做了一名维修员,开始自食其力,使他肩上的压力减轻了少许。

生活似乎开始平静了起来,这个为斗升之虞挣扎,沉淀于社会最底层的贫民一族开始向上爬升。然而,喜忧参半的突然变故又使这个家庭陷入了危机。

这天晚上,他来到我家,妻子一边热情的给他泡茶,一边询问着他家里的近况。

他嘴里喷着浓烈的酒气对妻子说,你嫂子要办退休,娃儿又不争气,憋得我都要跳楼了。

吴哥少喝点酒,你看你瘦得皮包骨头了,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妻子挥了挥涌到面前的酒气,招呼他坐。

这就是当年哪个身高一米七五的帅哥吗?多年生活的磨难已把他萎缩成一个小老头了,往年挺直平板的腰身被沉重的生活压成了弯弓,过度削瘦脸庞上的皱纹如沟渠密布,更显示出与其年龄不对称的老态,而那嘴唇,下巴凌乱灰白的胡须,给人以落魄之感。

因为我不抽烟,他则不管不顾地狂吸起来,看着烟盒那粗糙的包装,闻着这辛辣的烟味,给我的直觉是,他现在穷愁到了极点。

在他轻声细气的倾诉中,我感觉到他承受的压力。

你晓得的,老婆子那个单位早都跨了,这么多年在外头打零工,很不容易,里里外外全靠她打理,都满五十岁了,又没有买社保,退不到休,这回政府出台了一个政策,专门针对她们这种超龄退休人员,自费缴纳三万多元,就享受退休待遇,每个月就可以在社保局拿退休工资了。

说到这里,他面露愧疚,声音更细了。

我这辈子对不起她,这次一定要把她的后顾之忧解决好,就跟她商量,把屋里头这么多年口攒肚落挤下来的三万多元拿出来,把她社保的事办了,使她下半生有个好的结局。为她这个事情,我最近跑了一个多月,到处打听,找到她原来个单位的负责人,出证明,又到商业局找挡案,终于把所有材料弄齐全,送到社保局签了字,就要缴钱了,老婆子不拿钱出来。

我连忙问,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她为啥不拿钱呢?

唉,不争气的强娃子这回又给我戳了个窟窿,简直不好意思给你说,他把面前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又啪的一声吐了口浓痰,抹了抹胡子拉杂的嘴巴,声音更加低沉了。

这一年他在电脑城干得还不错,老板喜欢他,就把在城郊的一个门面承包给他,扶持他当见习老板,开始几个月还做得可以,每个月除了缴承包费,自己还要落几千块钱,搞到搞到就不对头了,连到两个月缴不出承包费,老板查账,亏损一万多元,生意人嘛,马上就翻了脸,限他三天把亏损补齐,不然就要报警,他不敢给我说,就找他妈,他妈就瞒到我动用了缴社保费的钱去填了那个黑窟窿,这几天我是觉得不对头,两娘母一天到晚在屋里头不出门,背到我唧唧咕咕的,我喊老婆子拿钱,她给我横扯,说不办了,我心里那个急啊,为给她跑退休那个手续我鞋子都跑烂了,你说得轻巧,我估计肯定是强娃子出事了,就把这娃弄到一边问出来了,把人气得啊,恨不得甩他几个耳把子,他声音突然高了八度,近乎于竭斯底里。

他耍了个女朋友,要买车,他就动用了门面上一万多货款,你看气人不气人,说完,他抽出烟盒内惟一一支烟,把空烟盒卷在手里捏了又捏。

怎么安慰他呢,空口白话无助于解决他的困难,还是拉他一把,翻过这道关口,以后的日子应该顺畅了吧。

跟妻商量后,答应借一万元,解决他老婆下半生的后顾之忧,并声明,这一万元待他经济宽裕时再还。

他没有惯常的连声道谢,只是红着双眼对我说,这一辈子就交了你这一个朋友。

告别时,轻松了许多的他朗声邀请妻子,明天晚上在我那儿吃饭。

妻子礼貌的推却后,嘱咐道,搞快点把嫂子的事情办好,嫂子这一辈子确实对得起你,你做的这件事我们支持。

他再三邀请,话语中带着调侃,这回是把人整穷了,再哪门说,饭还是吃得起,一定要来。

这晚上如约来到他家,从他一家三口轻松的表情看起来,这个家庭在翻过这道难关后,似乎还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

桌面上就是几样家常菜肴,凉拌白肉是麻辣俱全,纯正的川味;宫爆鸡丁则鲜、嫩、酥、香、进口化渣;他在外面饭馆这几年的操练确有成效,靠这个手艺去中小饭馆主厨,应该能维持生计。

他喝酒已经成瘾了,席间,他左手始终不离那个能装半斤的大玻杯,每次只砸巴那么一小口,吃菜则是象征性的捻那门一小夹,有时只用筷头沾一点汤汁,酒却是一口一口抿个不停。

他儿子给我斟酒时,他亲自示范,对儿子说,左手捏着瓶颈,右手托住瓶底,瓶口向酒杯慢慢倾斜,一点一点的倒满,这才是对客人的尊重。

他又数落儿子,敬你刘叔叔一杯,两个手把酒杯端平,举到自己鼻子尖尖上,喝的时候脑壳要爬到,这才是对长辈的礼数,这门大个娃了,要晓得规矩。

此时的他已经半醺,他妻子不断地给我使眼色,意思是劝他不要再喝了。他却拿起瓶子把杯子斟满,递到我面前,刘哥,真朋友,干,今天我高兴得很,老婆子问题你给我帮了大忙,算是去了一块心病;娃儿的问题也落实了,我这段时间找了我三哥,逼到他去找电视台,虽然已经退休了,毕竟是老领导,说话还有点管用,电视台同意接收为聘用工,但要他自带生活费去实习半年,学制作,就在他二兄弟那个部门,然后再签合同,合同一签,只要在里头好生干,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把他两娘母的问题解决了,我这一辈子也就脱手了。

他又盯着儿子恨恨的说,半年时间莫得工资,人是要消水气的,只有我出去帮厨打工,给你扎起,你要用心学。

在这番掏心窝子的表白下,他妻子眼泪花花的对儿子说,再也莫晃了,这个单位好多人打破脑壳都挤不进去,是你三爸厚起老脸皮给你搞下来的,你要争气。

儿子殷勤的在厨房里忙着端汤上饭,眉宇间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

半年后的这天晚上十点,和妻一块在客厅看电视,电话响起来了,顺手抓起话筒,传来他哆嗦不连贯的语音,又喝醉了。

实习半年了,还没有搁稳当,这门一大夜了,回来就钻到他屋头打电脑,说他他还跟你歪,我去估到关他的电脑,他把我手抓到,我觉得不对头,又抖又冰,这娃在吸毒安,我这辈子算遇到冤孽了!

话筒中传来拉扯的声音,你搁到,我给刘叔叔说。

刘叔叔,今天晚上加班,九点过才回来,刨了口饭,心情烦躁得很,我就打开电脑,给我三爸发封电子邮件,他把酒喝多了,就跑进来跟到我闹,还说我在吸毒,你说气人不气人?!

对他儿子我还是有个基本的认识,这个清清秀秀的小伙子,虽然无有他年轻时剽悍强壮,但还是属于健康阳光的八十后,我叫他把话筒递给他老汉,第一次不客气的对他进行了训斥,然后关闭了电话。

实在不放心,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他家。

家庭的摆设,观感体现了这家主妇的精神状态。记得半年前在他家吃饭时,这个家庭被他爱人收拾得井井有条,整洁有序,客厅里座卧的几把硬木躺椅虽然漆色剥落,但却檫拭得光可鉴人,简易电视柜上的二十九寸老电视纤尘不染,木质茶几上的一束塑料花没有芬芳的香气,却也光艳照人,给人感觉是女主人全身心在呵护这个家。

今天的感觉是,凌乱邋遢,躺椅上堆放着散乱的衣服,几双已有刺鼻味道的袜子也裹在衣服当中,那台老电视灰扑扑的,茶几上的塑料花也没有了往日的光鲜,显得木呆呆的死气沉沉。

他妻子把躺椅上的脏衣服刨开一个窟窿,示意我坐,又给我张罗了一杯茶水,递到我手上时抱歉的说,这是早上的开水,温嘟嘟的,不好意思。

接过茶水,我问,老吴喃?

钓鱼去了,他妻子愤懑又戚戚的说,这段时间两爷子天天闹架,他一天从中午喝到下午,睡一觉,晚上又喝到半夜,那个劝他都要骂那个,他喝酒的时候我就到睡房头去看书,或者到外头去走一转;强娃子就躲到他屋头练习电视台制作那一摊子业务;都不惹他,等球他去喝,喝死算了!

提起他儿子我问道,这娃的工作搁平了没有?

他妻子叹了一口气,这个世道太歪了,这回有一个编外指标,本来解决强娃子的,结果交给上头哪个当官的娃儿占了。

你们没有去找他三爸,我关心的提醒道。

他三爸被一家公司聘用,在西藏办事处负责,电话头催了一下,说是下一批解决,不晓得下一批又要拖到哪一年,他妻子脸上的神情更加憔悴了。

靠他们两口子微薄的生活费,要维持三口人的生活太艰难了。

他妻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出于女人的要强辩解道,现在我一个月有七百来元退休费,他也有七百多元内退工资,加起来一千四百元钱是不够,但我现在还在一家快运公司送货,一个月还是有六七百块钱,吃饭是不成问题的,但他一天就挽到闹,强娃子莫出息,都要满三十了,工作莫工作,对象莫对象,呕人得很。

还能维持粗茶淡饭的普通生活,我松了一口气,只能无助的安慰几句。

谁知,这天晚上他就决然一坠,阴阳两隔,魂魄杳杳游丝去,哀怨声声恨离天。

出殡完后,在封闭的墓穴前,他三哥面色凝重的对他儿子说,这回凭这张老脸去耍了盘横,台里安排你到广告部工作,试用三个月,你自己看到办,你三爸也只有这个本事了。

他儿子在那一平米大小的黑色大理石前长跪不起。

搁笔前,我又想起我们这一代人,五十年代中期出生的这一代人,这一代人中他和他妻子的这一个层面。由于家庭背着十字的枷锁,又由于发蒙教育期文革骤至的断奶,文化知识的贫乏,自身能力的萎缩,使他们沦落于社会最低层,当新时代给他于机遇时(半年的省城进修)。因先天不足,无法跨入知识改变命运的大门,当凭自身的豪赌,掘到第一桶金时,文化的贫乏导致自己定力的缺失,而使自己人生坐标迷失,遂沉浮于世俗,在酒精和尼古丁中麻醉自己,戕害自己,最后是绝望,厌世,像一飘鸿毛一样,从奈何桥上坠向缥缈,在人生最成熟的时段中止了自己,呜呼哀哉!

但愿他这一生是个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