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和我的妈妈

我的爸爸高中毕业，我的妈妈读了两年小学。识字的多少，把他们分成了两种人。

他们大概是在1987年通过相亲走到一起的。从妈妈单方面的信息看来，那时候她还是十里八乡的红姑娘，人长得端正，干活利索，性格又好，什么粮站站长的儿子，什么光荣入伍的小伙都托人找外公拉关系。由于外公本身是退伍军人，所以就同意把年轻时的老妈许给自己战友的儿子。这样的安排，老妈坚决不依，就连那位叔叔参军出行的时候老妈也不愿去送他，当然最终还是被强行拖去送行，具体情形与背景我能理解，却不能解释清楚。而老妈后来做的最勇敢的事情就是单枪匹马冲到那位叔叔所在部队，开了一个解除关系的证明，我一直没明白有没有那个必要。后来再后来，老妈的堂兄就给妈妈介绍了我的爸爸。多年后的一个晚上，我和姐姐陪着妈妈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问她怎么就看上了爸爸。她居然沉默了，然后很郑重的说：“也不知道，大概就看上他那么点文化吧！”

是的，文化，我的爸爸有文化。所以那时的他也是很抢手的，年轻俊朗，高中毕业有知识，算文化人，还有一手木匠手艺，在那个特定的年代，确实很吃香。尽管如今的我没看出来爸爸的文化在哪里，除了发现他那本小小的毕业留言本外，除了他爱好看报之外，我不见他学习画画，不见他练习书法，不见他阅读文学书籍……一切文化人该做的他没在做，也许他早已不是文化人，除了在我的妈妈面前。

在妈妈的眼里，文化就是认字。妈妈识字很少很少，这让妈妈即使呆在农村都会遇到窘境。那应该是我的爸爸和我的妈妈还在谈恋爱的时候，爸爸在外地做木匠，妈妈就已经住在我家了。话说有次爸爸的师妹（就是我爸爸木匠师傅的女儿）来我家玩，就当我妈妈的面给我爸爸写信，边写边说：“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我给你捎上。”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时一种什么语气，但确实会让我那不识字的妈妈感觉不舒服，好在我的妈妈也不是一般人，接口道：“我不用写信，等他回来我俩还有说不完的话？”就用这样的言语，老妈自豪的宣布着她对老爸的拥有。

但是，“文化”是必要的，即使不在于两个女人的争风吃醋，它还有很多用处，这一点是妈妈在我10岁的时候跟着爸爸出去打工时意识到的。他们做的是走街闯巷的小生意，当一直在农村修理地球的妈妈走进了城市，走进长满高大灰树的森林，短时间内她确实没有办法找准方向，因为她不识字，她记不住那些奇奇怪怪的招牌与道路的名字。这一度让她很苦恼，她在担心自己是否能找到回家的路的时候，根本很难有心情去做生意，那时的她也许一直活在惶恐与不安中。这些不良情绪不只因为没有“文化”，还有对年幼的我和姐姐的牵挂，更有对爸爸不思上进表现的失望。

也许，“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用在我的爸爸身上没多大错误。没有走通读书这条路，他还一直把自己当做读书人。是读书人，就有追求安逸的倾向，只是在那时的中国滚滚前进的时候，他并没有以一个知识分子的敏感觉察到机遇的到来。那时的他孩子都还小，花销不大，自己的父亲母亲都还硬朗，似乎也没有潜在压力，根本是他读了十多年书养成的坏习惯，他不会为生活焦心，他出工也是随心所欲，他甚至学会了麻将，并一发不可收拾。而这些都是没有文化的妈妈所不能容忍的，她还在想着盖房子欠下的帐，她还在想着她的两个孩子要长大，要读书，读书要花钱，所以我伟大的妈妈在困境中挣扎，她起先只敢转转租房周围的菜市场，后来开始跑跑附近的城郊，她就在那个陌生的城市呆下来了。在那个阶段，我的爸爸和我的妈妈矛盾激增，冲突随之而来。女人家唯一的发泄方式就是不停地抱怨，而让我想不到的是我的爸爸，一个自命读过书的人在狂躁的状态下会动手，也许还取笑老妈自己不知道怎么回老家。这也许是我后来直接看轻他的原因。

特殊的经历能够帮助人快速成长，我目不识丁的妈妈在那个时候告诉了我一句受用一生的话：我吃足了没文化的苦，你就要好好念书，在你觉得自己念的很好的时候，想想老娘，再替我多学一点。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对我起多大作用，小学时代的我从没有把读书当回事，后来也没有在什么特定的时间想起这句话，但它一直就在我的脑海中，也许会一直都在。

我不知不觉地长大了，我的世界也跟着长大了，我世界里的爸爸妈妈也一起长大了。从幼时对爸爸的毫无印象，到小学时观察他教姐姐数学一次次把姐姐弄哭，到初中时知道他的过去对他隐隐的崇拜、惋惜，以及由此对自己前途的隐忧，到高中时代对他不思进取的不解与反感，到后来的争吵与决裂，直到今日的理解与包容。事实上，他一直没多大改变，除了总在为我感到骄傲、沾沾自喜甚而某种意义上的耀武扬威，他本身一如既往的胆小怕事，自以为是的活着，他就这样度过了他的中年。而我的妈妈在我读高中的时候告诉我她差不多小学毕业了，因为她学会了足够多的字，这一切应该要归功于我那并不伟岸的爸爸。

因为识字的多少让他们成了两种人，所以他们在生活中就要表现出两种人的样子。比如看电视，不识字又听不懂普通话的妈妈一心痴迷古装武打剧，她可以在花花绿绿的衣服中，在你来我往的打斗中享受属于她的美感，而爸爸自觉这些都是无聊玩意，他选择欣赏有品位体育节目、综艺节目、新闻节目，却实在知音难觅，他不得不面对周围人都愿意津津有味讨论昨晚的《还珠格格》的剧情这样的现实。也许他真的也有他的烦恼，并不是无视生活，不然他就不会在妈妈认错电视剧名字的时候哈哈大笑了。

就是这样，爸爸的取笑就是妈妈识字的方式。每一次爸爸会在吊足妈妈的胃口，或者在看够妈妈一次次读错的笑话的时候，故作姿态地教会妈妈这个字，这样想来，我的爸爸是一个多么可爱的人啊！急躁的妈妈在被取笑的时候，除了一边笑骂，一边绞尽脑汁试读这个整人的字外，她别无他法，因为她确实巴望着爸爸能交给她这个字。就在前两天，我给他们打电话，老妈还告状说老爸就《烈火红岩》的“岩”字欺负了她，事情的来由是她起先认错了那个“岩”字，被爸爸一阵取笑，她描述说她当时一直挠头就是想不起来这个字怎么读，心里很着急，可是问爸爸却得到的是更大的笑声。现在小有骨气的妈妈就选择欲擒故纵，等待着我打电话的时候问我，而结果是她还是在等了两天后向老爸妥协，作为交换的可能是一副好脸色，一盘好菜和几句好话。他们目前的生活就是这样，不在有大的争吵，也不会有多大的浪漫，他们被生活的细碎纠缠在一起，想着儿女都已经健康长大，他们就活的很幸福。

我亲爱的爸爸妈妈，不知道可以加怎样的定语来修饰，但无论如何，于我，你们都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