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剩
“豆腐——割!”
每听到三剩在外面巷子这样喊,我就不由地想笑。从秋季开始,三剩就已经收拾好了做豆腐的用具,也是从秋季开始,他就每天早早地站在黎明前的晨雾中叫喊。声音略带沙哑,很象刚开始打鸣的小公鸡,并不很大,穿透力不强,传不很远的。他起得早,在税务所前面的巷子喊几声就过去,我很少看到他卖豆腐的形象。直到有一天我早早起来赶车,出门就看见他站在豆腐车子旁边,弓弓着腰,双手袖起来,拳头大小的脑袋缩在衣领里。身子一挺,猛吸一口气,边喊着身子就慢慢弓起来,长声拉过喊到“割”字时他自己的头几乎接住了脚,成一个圆环造型,只那“割”字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喊完后又慢慢直起腰,抬起胳膊先擦流出来的清鼻。有人出来割豆腐,他赶紧先向来人走过去,接住了又一块走回来,到豆腐车子旁边“哗”一声揭开盖豆腐的白布,伸一只手往豆腐面上压一压,说:“这豆腐,砖一样瓷。”来人就说三剩心实。他就高兴,不由自夸起来:“人家一斤豆子出三斤豆腐,我只出二斤一两,别人用石膏淀浆,我只用老浆来淀,老浆淀,虽然豆腐出得少,可味好!百分之百的原豆腐味,五婶子你说是不是?”三婶子就说:“是!是!割半斤!”三剩操过一个镰刃子,刃子一半用布裹着,手拿了裹着的半边,只去豆腐里横竖一划,两手平平端起一小块,放到五婶子掌上说:“只多不少!”五婶子说:“我放心哩。”付过钱急急回去。三剩紧跟背后就是一声:“豆腐——割!”谁家大门吱呀一声拉开,婆娘出来扫地,三剩又凑过去说:“秀嫂,割二斤?”婆娘并不看他,抡起大扫把扬起大片尘土,边说:“嫌你刀子生锈了,嫌你不洗过夜的手,嫌你只喊豆腐割,不喊割豆腐,嫌你……”三剩远远离去,用了劲说:“婆娘不生娃怪炕边凉,不想割却说了这么多废话。”婆娘说:“还嫌你蚂蚱身子没力气!”哈哈着回去。
三剩讨个没趣,也不往心上去,又喊起来,半天不见有人,推着豆腐车子往前走两丈,放下来又扯着嗓子喊。卖小吃的亚娃妈就出来,一头乱发,大襟袄扑闪着没扣整齐就到了车子边,先抠眼角屎,一张口刚要说话却打个喷嚏出来,一股清鼻像松紧一样极有力的弹出来又极快地缩回去,吸进嘴里吐了。说:“八斤!”三剩没动刀,只看亚娃妈怀里,喃喃着“大,真大!”亚娃妈说:“啥大?八斤!”乍猛见到三剩拿双黑豆般大小的眼睛直往自己怀里盯,就猛一下揭开袄襟,三剩赶紧低下头说:“快扣上,赶早风大小心着凉。”亚娃妈说:“八斤!八斤!你咋不动手?大!大!能当钱用了?!”三剩不敢多话,割八斤豆腐递过去,亚娃妈回身就走,三剩喊:“没给钱!”亚娃妈也不回头,只说:“还让你白看了不成?!”哐一声关了房门。三剩狠狠吐几口,小声骂一句:“老瓮婆娘布袋奶,不是个好货。”推车子走很远才放下,又若无其事地喊几声。看见我急急过来,三剩说:“乔税务又去害人呀!”我说:“你快卖你豆腐,不然亚娃妈又要拿奶换了。”三剩回头看了看,大声说:“老茬口她敢!不然一刀子捅了那布袋奶!”我问:“三剩,人家喊割豆腐,你为啥喊豆腐割?”三剩说:“‘豆腐割’是三剩的好豆腐来啦快来割啊的‘缩喊’。现在兴这话,报纸上天天都有三个啥,啥个五,都是缩的意思。”我说:“有道理,你就这么喊吧。”他又拉开公鸡嗓子喊了一声。
一天中午,在税务所大门口碰见了三剩。他心思沉沉的样子,弯着腰,袖着手,头在领子里缩着,扑踏过来,不搭话过去。我说:“三剩,钱丢啦?还是低头找魂哩?”他停住回头看我一眼,挪过来紧紧靠着我站定,我才发现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一条单裤,问:“你练啥功呢?穿条单裤不冷?”三剩说:“娃上高中把我棉裤穿走啦,习惯了就不冷。”手仍袖着双臂同时抬起来在一边袖口处抹一下鼻子,放下去说:“乔税务,有件事和你商量。”我说:“商量事情呢却视而不见?!”三剩说:“还没考虑熟透呢。”我说:“先露个风。”他又往紧靠一靠,肩膀几乎塞到我胳膊下面说:“我不想卖豆腐了。”我问:“你想干啥?”三剩反问我:“你看啥合适?”我说:“别卖关子,你想干啥我给你参考参考。”三剩说:“养猪。”我说:“做豆腐,豆腐渣就是用来养猪的,何必专门养猪呢?”三剩说:“你不懂,豆腐渣能养几个猪,我是大规模成批地喂养,成立养猪公司或者是基地,要么取名叫生猪乐园,其实也就是过去的专业户,不然,靠卖豆腐啥时能殷实起来。”
真地几个月不见三剩再卖豆腐。一次从他家门口过去,看见大门左侧的土墙上,铲掉了一块四四方方墙皮,收拾平整了用白粉笔写了四个字:“三剩种猪”。牌子下的墙根处,正卧了一头长条白母猪,肚子圆鼓鼓的,哼哼着往墙上蹭。心想这三剩还是说干就干了。专卖种猪是个办法。不过这三剩好笑,给种猪起了他的名字,生意真要火了,方圆几十里人只当三剩正是猪精变的呢。
可惜,年后猪价大跌。年前一个猪娃170元,年后却40元。年前1斤毛猪收购价3元4角,年后却2元1角。买主还尽弹嫌,嫌猪脊梁高,前胛子窄,有红毛,口太细。这样三剩赔得吐血。烦恼得几天不吃不喝,头越发显小,老远见了只当是肩膀上落了个鸟。
三剩是有二亩苹果园的。现在成了他的命根子。养猪赔完了卖豆腐的积蓄,却下了狠心要在这二亩园里捞回来。向村里有技术的人学习,笑着脸递烟让人家到自己园里指导修树剪枝。该留那个芽子该剪那个枝条,都一一记在心里。一个月过去果园果然收拾得齐整,横看象个样样,竖看有了行行,果树有精神。春上满园花朵,满鼻清香。三剩走路也有了劲,头也伸出了袄领,见人大了声说话,总问:“四哥,你觉得我那园咋样?”四哥正在园里忙活,说:“你那园干柴烧火比我的旺!”噎得三剩直翻白眼。弓着腰喊:“等收获了看你的臭嘴还能放啥屁!”
花开过第二茬,要进行疏花这道工序。三剩前几天就钉好了一个人字形梯子。开始疏花了,村上的土专家说一个枝上最多留4个花,枝头上两个,花距4公分,枝条上每6公分一个。三剩牢记了端着梯子站上去从高处往低处疏,间隔都是用尺量的,绝不相信眼睛估算的距离。婆娘在树下“哟”一声,三剩问:“咋哩?”婆娘说:“碰掉一个枝头花。”三剩大怒,吼叫:“滚!滚出去!几毛钱让你这板板婆娘失踏啦!”婆娘就说:“正好享受。”蹶起肥臀从树枝下爬出去。
坐果后三剩又喷过两次药,长势喜人,一天三四次跑进园里看,每次去都逐个树望几分钟,许多果子他都熟悉了,还给起名叫:“金蛋蛋、毛脸子、小毛球、红皮皮……”
为了给果园能及时浇水,他就替离果园30米的乡中学看井,水井也正好在他果园地头上。和学校鉴了合同,在保证学校用水的前提下,他可以浇园,人家浇每小时2元4角,他浇每小时1元2角。学校按月付给他60元工费。三剩保证了果园用水,更是张狂,见了人就说:“浇园找我。”人家就说:“找你给刘校长磕头去。”这是真话,为了替学校看井,三剩是给刘校长磕过响头。揭了他的短处,三剩就拿那黑豆眼翻着盯人,气愤地说:“旱死你!”
不想这年7月份,乡政府决定要拓宽学校门前的公路,同时修一条环乡街,另开辟一个牲口交易市场。白线划到了三剩的果园里,三剩去一看,吓了一大跳。二亩地,分南北4行栽了300棵果树,有3行就在白线以内。三剩着了急,找乡长,村长,社长,组长。4个带“长”的都说:“一棵树30元折价,挖树付钱。”三剩问:“不挖行不?”4个“长”都说:“坚决不行。谁也不能阻止乡上的发展,小利益要服从大利益。”
有一天就来了几十个半截小伙,抡圆镢头挖树,树上乒乓球大小的绿蛋蛋掉得满地。三剩看着心疼。眼里噙着泪扑踏回去,针扎屁股一样坐不住,心想靠这园果子卖了钱要供娃上大学,眼见到了孩子考大学的时间,眼见果子有了收成,这一下咋办呢?娃学费……三剩不敢想了。挖了树,看井也没了用处,3个月的工费还没领,就想起刘校长,又一路去了学校。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推开一条门缝探头进去问:“刘校长呢?”一个圆头大耳带眼镜的人从办公桌上抬起头说:“早调走啦,我是新任校长,啥事情?”三剩侧身从门缝进去,远远站着说:“我是看井的三剩,来领工费。”新校长愣了半天,说:“我不知道这件事,刘校长交手续时没有提说,不是说刘校长的外甥看井么?”三剩不会说话了,只喃喃着,猛冒出一句:“订有合同!”新校长又问:“有学校盖章吗?”三剩说:“没有。”新校长说:“你回去吧,我正在工作。”三剩愣愣地出了学校大门,用尽浑身劲骂了一句:“刘有先狗日的亏了我!”往东走几步,看见果园里一个大型推土机正冒着黑烟嘟嘟嘟推过去又嘟嘟嘟推过来。挖下的果树在地头乱压着堆了一座大山。透过树枝缝隙三剩看见叫毛脸子的绿果子还在枝头上晃动,走过去从枝杈间伸长胳膊进去掏着摘出来,捏在手中看了半天,眼泪又下来,把毛脸子装进口袋扑踏回去。路上遇见四哥,三剩低下头不想说话,四哥却说:“三剩,虽然没了果园却不缺柴烧,也是好事情!”三剩心里只发狠快步过去。谁又在背后喊:“三剩!我想用你那井浇园!哈哈哈!”
三剩到家就大病不起。一连几十天不得下炕,瘦得失了人形。两个黑豆眼睛深藏在两个黑洞洞里头,浑浊无神。中午有了太阳,三剩才敢下炕到院子走几步,只觉头轻心口闷,赶紧坐到捶布石上休息。娃已经高考过了,被一家财经学院录取。三剩只熬煎那1400元学费。无形中又加重了病情。唉,把人糟踏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又过半个月,三剩可以走动了,跑东跑西找曾说过一个果树30元的那4个“长”们。
组长说:“社长没发。”
社长说:“村长没给。”
村长说:“乡长没拨。”
乡长说:“县长没钱。”
三剩又睡倒了,始终再没见面。一直到第二年秋季,忽一天早上,我迷瞪中听见一声:豆腐——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