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级脑残
小弟得过脑膜炎,但他其实并不傻。他是个出色的清洁工,很有责任心。娘亲和兄姐们出于亲情,要为他争取一张“二级脑残”,这其实是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不去。”小弟窝在沙发里,脸黑黑的,口齿不清,语气却非常坚决。
“这是好事啊,我的傻瓜孩子,办成了政府每月就会发钱给你,你的生活就有着落了。哪一天我去了,也能闭上眼睛了。”婆婆颤巍巍地走过来劝说着。
“我不去。”不善于表达的小弟,只会垂着头,固执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为了这事,我求爷爷告奶奶,腿都跑断了,你以为好容易呢?都跟人约好了,你说不去就不去了?人家就给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过了点人家可不伺候,再想求人可就难了。”二哥皱着眉头,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看表。
“少废话,走!”脾气火爆的大哥一声怒吼,一把把小弟揪起来,一直拖到已经停在门口的车上。
二哥开车,小弟被大哥和大姐夹在中间,愤懑却无奈。大姐疼爱地为他抻抻衣角,拢拢乱发,轻言慢语地开导他:“说你傻,你还不乐意,哥哥们是为你好啊!现在娘守着你,哥哥姐姐也能顾着你,可是万一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你怎么办呢?有这些钱,最起码你能有口饭吃呀。”
小弟依然不说话,只是不耐烦地拂开了姐姐还在摩挲着他的那只手。
精神病院的门诊室里,小弟垂着头坐在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前,无论人家问他什么,他都不言不动,一语不发。他不知道他这无声的抗议却正对哥哥姐姐们的心思,在家里被他一闹,他们忘记叮嘱他的事情,竟然自觉做到了,刚才还捏着一把汗的哥哥姐姐们紧张的神色顿时舒缓了不少。
“智障,二级。”因为已经事先打点过了,这个看上去冷冰冰面无表情的医生并没有为难他们,很痛快地在鉴定书上盖了章。
这正是哥哥姐姐们想要的结果,他们的脸上立刻笑花灿烂,对着医生称谢不止。小弟却忽地站起身,推开将他围拢在中间的这些亲人们,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我追出去,看到小弟正狠狠地踢着门口的一棵树。
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小弟时,他的模样。
那时的小弟,还是一个腼腆的少年,他站在青果满枝的枣树下笑微微地望着我,那笑,有几分调皮,亦有几分羞涩。
“姐!”我带着同样的微笑向他走过去的时候,他这样低低地唤了我一声。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婆婆出来了,她毫不掩饰地大声说:“都是一家人了也不怕你笑话,你这个弟弟呀,傻!你不用理他”我愕然地看过去,小弟尚弥漫着笑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迅速地扫了我一眼,低下头贴着墙根慢慢地走出去了。
后来才知道,小弟小时候患过脑膜炎,因为治疗不及时留下了后遗症。在我的眼里,他除了说话口齿不清,智力应该并不低下,可是他的家人却都把他当做不更事的傻子而且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把这一点告诉相关或不相关的人。
应该上学的时候,同龄的孩子都背着书包去上学,有人问起小弟,婆婆如是说:“我们这孩子傻,上学也是瞎浪费钱,不让他去了。”于是小弟躲在母亲的背后,看着曾经的玩伴蹦蹦跳跳地去上学,有的跑远了还会回过头来拖着长音大喊一声“傻……”
应该恋爱的季节,婆婆托人给小弟留意合适的对象,也是这样说:“我们这孩子傻啊,你看着有差不多的就行,丑点、笨点的,都不要紧,稍微有点残疾的,也行。”只是在这件事情上,小弟出人意料地固执,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了脾气,愤怒地咆哮着坚决拒绝去和那些被打探搜罗来的“同类项”相亲,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是单身。
自小到大,小弟就这样被自己的亲人们自作主张地剥夺了“正常”的权利,而如今,因为日渐衰迈的婆婆的坚持,他们更是千方百计地为他争取到了这样一张“脑残”的证书。他们好像已经忘记了,小弟虽然很少开口讲话,但他有自食其力的能力,至少现在是这样。
小弟,是一名清洁工,而且是表现最出色的清洁工。他负责的路段,即便是大风的天气,也看不到一片纸屑,一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