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王炳堂

林喜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0-09 11:53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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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地税!”那边一群人的头顶上王炳堂挥舞着手中的砍刀朝我叫喊。

这镇上今日逢集,山北川东十里方圆的人都来赶着做买卖。这条街道南北三百米长,街两边预先摆放了杨木床板,一个挨一个齐齐两排。卖小百货的生意人一个床板三元钱摊位费,逢集就在固定的床位上随便辅一个粗布方格床单,摆满各式各样红红绿绿衬衣衬裤,小儿鞋帽。床板上摆不下的又蜘蛛结网似地在各自的床板上面拉许多条绳子挂上去,整个街道就是一张大网,每个卖主都是小蜘蛛,买主就算撞上网的小蚊子了。你只要多看两眼网上的花裤衩,保证便宜贵贱都得咬你一口。卖鼠药的倒简单,就地揭开一个大木盒,手握一个小喇叭,嘴不干舌不燥地连声嘶喊,喇叭就一声长一声短地剌耳锐叫:“捎的捎带的带啊,家中老鼠死的快啊!”赶集的老头老婆小伙姑娘,中年男女,孺子小儿从四面涌进街道。提蓝的、推车的,挎大包小包的,手中挽一个蛇皮袋的,顺着人流脚挨脚往前挪。不时就有人叫喊:“小心踩了我的萝卜缨子!”几个脸白眼大的姑娘站在门面房的台阶上一个劲犯愁:蚂蚁开会啦,这么多人。看半天不见人少只是越来越多,就索性让别人占点儿便宜,猫着腰双手在前护着自己在人群中挤,不时就尖叫一声。等我挤到王炳堂的肉摊前时,脚都被踩肿了。

只见王炳堂手握砍刀不瞅买主,只问:“要多少?”买主说二斤半。他用手指在猪膘上那么按一按,先用柳叶刀轻轻一划割开肥膘,转过刀背含在嘴里,取那四斤七两砍刀过来,一刀下去齐茬断开骨头,一吊肉提在手里用荷叶一卷递过去:“七块五”。买主疑惑不接,王炳堂叫:“这手工夫就是秤。”买主刚接过去,下一个五斤一吊又提在手里喊“十五块”。买主走完,我向前走过去,看见我后王炳堂放下各种屠具,双手在裹肉的包布上擦了擦。他拳头般大小的头上永远戴着耷拉着帽沿的软帽子,油腻成了黑色,杏核眼睛圆瞪着不会眨一下,腰间那条一寸宽的牛皮腰带总吊下来半尺,随着人动来回地摆,一身油亮的衣服从不知啥料子啥颜色,脚上的黄胶鞋没有鞋带,我知道那鞋带准是着忙时又用来扎了那条猪腿上的吹气孔。他挨着我蹴下身来,递给我一支没咀纸烟,我接了点上火,要不他逢人就编派我:“群众的瞎瞎烟,胡地税永不沾。”

“你先到屋里去吧。”王炳堂说:“我那龟儿子在家,你去了就说是收税的他就知道招呼你,我卖完肉还要去西街给芹芹家杀猪,芹芹婆过三年哩,应人事小误人事大,完事后我就回去。”

我说:“你还是这样热肠子。”

王炳堂说:“有啥办法,谁叫咱这手艺高超,不是吹哩,胡地税同志,这街道十几家杀猪的,谁敢说手艺在我之上,从烧水开始算时间,杀一头猪我只用三十三分钟,就这个快字够他们练习几年的。”

我开玩笑说:

“手艺越好,手里猪命越多。”

“这也没法子,我前世一定是被猪咬死的这辈子反过来杀猪”。王炳堂右手捏着烟头又凑到嘴边吸,说:“下辈子要胡乱投了猪胎也免不了一刀子。猪不是上天告过状么,老天爷说,‘去吧,造你时就是一盘菜,天命不可违’等死后让猪鬼们啃了我那鬼吃,也算扯平。”

来了买主割肉,我站起来说:“别忘了今天这日子。”王炳堂伸着黑细脖子茄子头在半空划个弧说:“忘不了,等肉卖完税钱就够了。”

我顺了人缝往外挤,王炳堂又喊:“回去把你王八侄子骂一顿,这东西我管不了,打坏了两根扁担还不行,这被人唾沫淹死的货!”语言恶狠不象在说自己儿子。

他家我知道,挤出人流进了小巷子,又拐个弯就到了。他家的房子前墙比别人的凹进去许多,越发显得门前空旷。空旷处东边垒了猪圈,圈墙不及膝高,粪积得厚了几乎高出了墙。粪便尿水作一股已越墙而出,在脚下流出一条蚯蚓似的污痕。西边用四根腿一般粗的杨木作柱子,搭起了大半间简易棚子。棚顶上盖着石棉瓦,除了四根柱子外四边无遮无栏,棚下正中间一个大锅灶,灶上一口大环无耳锅,紧连锅灶一边砖砌了一个面带弧形的平台,水泥抹了面子,已被猪血腐蚀成黑黑地颜色。东西两边的中间空出二米过道,直到大门前,我上去敲门无人应。使劲再敲却推开了门,进去环顾屋里没人。

“谁呀?不招呼就进来!”从后院传出一声大喊,后门口就走进来我那“王八侄子”。

“我是税务所的……”

“噢,胡叔,我当谁哩这么大胆”。侄儿从房子端出来一个方形带扶手的椅子,这扶手已失去了“扶手”的作用变成了两根桄档。侄子放下椅子招呼我坐下。又进屋子倒水,听见他自言自语说:“猪对头把茶叶放那里了?”一会儿出来端一杯水让我喝茶。他自己拿过来一个小凳子离开我远远地坐着。来回搓弄两手,我看见他左手破了一点儿,正往外渗血,两只手腕上都戴着松紧护腕,红蓝条相间的那种,不算太新。

我无话找话问:“多大啦?”侄儿不抬头答:“十九”猛抬头瞄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过了一会儿,侄儿问:“胡叔,拳平腕直,这‘平’不只是指拳面吧?”

“你问这些叔不懂,你研究拳术里?”我说着喝一口茶,这水恐怕是一个星期前的,没一点温度,看茶叶都浮在水面,一根没涨开,水全然白色。赶紧吐到地下随手把杯子放到手边的杌子上。侄子也不觉怪,只当没看见。他站起来略微抬起了头,我发现他也有一对杏核眼睛,只是头大了许多头发也长,从中间直直分开,于两边扑扇着。说“叔,去后院看看我的阵势。”

侄儿先进了后门,我跟着进去。见后院不大,靠后墙麦秸垛边的树上垂下来一条皮绳,下端吊着圆滚滚一个麻线口袋,口袋上有片片黑污。后院墙角胡乱堆满了大小的半截砖。

“这全是我劈断地。”侄儿来了兴致,那两扑扇头发颤颤地抖。他走过去拿过来一块砖支在另一块上,“嘿”一声砖齐茬被劈成两半,一手拿半块很随便地仍到墙角去,脸上闪过一丝笑,仍不看我说:“数潮湿的老砖最难劈,茅厕脚下垫的那块老砖我劈了七次没劈断,又放回去让踩着继续潮,最好先不和那块砖见面,激我下苦练功,这也提醒了我现在功夫不深,气也不够,等到那一天我这逆风掌力断此砖,就可以脚踏八面掌劈四方了。”侄儿说这些话时很认真,我不想对此表态,心想这是乱练,只怕那块臭砖没断手骨先折了,这侄儿怎么钻进了这个道道。

“叔,今天我差不多完成了练习,咱上街逛逛。你去不?”他又先一步走到了堂屋。我当然去,不然我一个人在屋里和谁瞪瓷眼不成,去街上正好再催几家税款。

侄儿在前我在后一块去了街道,刚钻进人群就不见了他。我也没找,到几家门店收了当月税款。再找王炳堂时他已收了摊,想必去了西街芹芹家。也无甚事就想着去芹芹家看王炳堂杀猪。我又在人窝里往西挤,离我不远处,呼喊成一片,好象有人打架,人潮旋着转着从打架那边涌过来又倒过去。人缝里只见几个年轻人正拳来脚去地搏斗,看不见是谁只觉打得有力。农村就有这么一伙人,喜欢在人多处撕打,流血再多手脚不停,也不大骂。只用了力咬着牙击打对方要害部位。最后,胜利者仰着被血染红的脸就那样子英勇地从人面前过去,失败者几做努力坚强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晃着也很悲壮地离去。一场战事宣告结束,过后谁不找谁麻烦。有机会遇人多处再撕博。不知是无聊呢还是真有抢妻大仇?听说这种事情往往与那一家姑娘多少有点儿关系,三言两语不和就作兽斗。我遇这事唯恐避之不及,用力挤出人群钻进一个小巷子往西街去找王炳堂。

巷子于一转弯处豁然开阔了许多。一眼看见王炳堂蹴在一个横卧的碌碡上,嘴角叼一支带咀纸烟和几个人嘻哈着高声大谝。一声猪叫,几个年轻人前面拽着后面踹着拉出一头白克郎猪来。王炳堂简直是从碌碡上蹦了下来,使劲丢掉烟头,出奇大的步子走过去,边走边高高地挽起袖子。几个小伙子费力将那蠢物按倒在小方桌上,两个小伙子每人拽一条猪后腿死死压住,另一个人死拉住了那条尾巴。王炳堂左腿跪压在猪前胛子处,左手握住猪嘴,右手操过那柳叶刀,一磕猪蹄。猪猛吸一口气,脖子上就陷下去一个小坑,一刀子从那小坑捅进去,又极快拨刀出来,跟刀子尖就喷出一股血来。也真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芹芹赶紧拿过来放了葱花调和的面盆接血,这猪稍时功夫就不动了。刀口子一圈的肥肉往外翻着滴嗒几点血下来。王炳堂提起一条猪后腿,柳叶刀去蹄子往上一乍处划个口子,手指粗一米五长的铁桶条从刀口捅进去,紧贴皮里捅进去拉出来,各个部位都捅到了,嘴搭到刀口处吹气,呼呼地脸憋成了猪肝子色,猪却变成圆滚滚地,四蹄硬着乍起老高。

王炳堂又过去蹲在大口锅边试水温,这锅是生产队过去的豆腐锅,这时锅下炭火正旺。炳堂只用四个手指并拢了贴水面一撩,训一句:“加火!”隔一会儿又一撩,加一瓢凉水进去,又连着撩过三次不觉烫手,这水温就最合适,这叫“三把水”。一声喊,几个人抬猪过来顺锅沿溜进水,孺一孺。炳堂拿过瓢舀水往猪身上浇,嘴里不停地“嘘…嘘…”吹着缭眼的热气。觉着差不多后,浮石刮刀齐上,三下两下褪净了猪毛。一根木椽早绑在了两个桐树打起的架上,架正中地面上挖了一个小坑。几个人喊:“一二!”合力从水中提出那蠢物来倒着挂上架子,猪嘴下正是那小土坑。王炳堂口中含着那柳叶刀,双腿叉开站在猪腹前。左手端着一瓢水从猪后衩泼上去。从后腿开始往下刮了一遍,又一瓢水泼上去,这蠢物真正白光光了。

王炳堂蹲下身去,柳叶刀绕猪颈旋转着割了一圈,复又转过刀背含在口中,双手握紧猪的双耳,使劲一旋,“咔嚓”一声猪头提在了手里。下来是开膛,先顺肛门一圈割开取一尺长一条麻绳绳扎住了。然后只一刀,豁开了猪腹,下水缠着绕着流出来挂在肚皮外。只见王炳堂右手极快地去猪腹内摘出一把白花花热腾腾地肠油出来,“呼噜”一声吞下肚子去,眼睛只不看旁人。小伙子见了吐一下舌头,脏腹软地小媳妇捂着嘴别过头去干呕两声。芹芹拿筛子端着猪下水去锅边翻着冲洗,几个孩子把那猪膀胱吹得蓝球大小却当成足球一样来回踏着玩。炳堂早已使那四斤柒两砍刀将猪劈作两半。就有人伸手过来量猪膘薄厚,嘴里连说“三指厚呢。”芹芹的男人憨憨地过来给炳堂递过一支烟,又殷勤地点上火。杏核眼得意地四下里瞄一圈,就瞅见了我,嚷一声:“给我那税务伙计发一根。”主人老远里就取出一根笑殷殷递过来。

炳堂过来站在我旁边,眼睛总不离开那两扇肉,欣赏自己一件杰作似的得意之态赫然。说一句:“你在我面前受尊敬,我在这儿却吃香哩。”

“完事啦,回吧?”我笑笑说:“快收拾了凶器走吧。”

他过去把那猪挽子、铁勾子、捅条、尖刀、砍刀、浮石咣哩咣当装在了一个印有“农业学大寨”的人造革黑包包里,挎在胳膊上喊一声:“芹芹,走啦!”头不回就走。

芹芹从大口锅边站起来喊:“叔你不喝啦?!”

“不喝啦!”炳堂只顾走,也不招呼我。

街道上已不象刚才那样拥挤,不用费力我俩就并肩过去。回到家里还没坐下,炳堂就骂:“这龟孙子,又不见啦,要不就在后院劈砖打沙袋,要不就没个人影,这猪都不拱的东西。”

我说了他中午和我一块上街的事。炳堂又骂:“这货不知整天想啥哩,去年我买了五百块砖没来得及用全让他劈断啦,还不敢说,一蹦一丈高。”炳堂把那包专业用具挂在堂屋的木橛上,泡了一壶“陕青”,脸始终阴阴地。

我说:“别生气了,娃还小正是撒欢年龄,也许给订门亲能安下心来”。

“订门猪亲,王八跟他,名声早臭啦!”他样子凶凶地呼哧呼哧喘气。那杏核眼要迸出来说:“再不说这狼脱生的。”手伸进内衣里掏半天,捏出来一把票子,大的十元,小的五元,手指在嘴唇上蘸一下数一张,数完了递给我说:“开票,这是我这个月的四十六元月税。”办完公事,我不想再呆就要走。

“嗵咣”一阵门响,那“狼脱生的”回来了。进门使我和炳堂吃一惊,狼头上缠了一圈白纱布,脖子上缠了一圈白纱布攀着左臂挂在胸前。我见王炳堂杏核眼一瞪,却没讲什么低头招呼我:“喝茶”。

狼满脸地高兴,凑过来蹲在一边,语无伦次地说:“大,叔,我今天在街上印证了一下功夫,一个打三个,派出所表扬了我,牛指导说只要我愿意,交一点钱还可以当合同警哩。”

王炳堂仍低头喝茶,还有意往另一边转了转身说:“你先人坟上就没有那根猫娃草,你也就没有吃公饭的命。”狠狠吐了一口痰。

我说:“让娃说,咋回事情?”

狼站起来说:“叔,我大只知道杀猪,能挣几个钱?命苦!苦命!”

我摧着问:“到底咋回事?”

“我大不听我就不讲啦,真扫兴,这五十块钱奖金也别想要。”狼右手里真地拿了张五十元的票子。王炳堂耳根抽动了几下,转回头来说:“你能干啥好事情,上次赔川娃的二十块钱你忘啦?在峪口让贩煤的打得你两股子鼻血,猪血浆了一样,花了我十几块也忘啦?”

狼儿子说:“我今天挣了五十元,除了过去赔过的花过的还净落二十元哩。”

炳堂说:“后院那五百块砖成了废物不值钱?你整天练啥歪门功夫逆风掌,只吃不屙不要钱?你挣啥哩,看赔多少吧!”

我又催问:“到底啥事?”

狼儿子说:“我大不听我不讲。”

“爱讲不讲。”炳堂喊一句却坐正了身子斜着眼瞄那一张票子。狼儿子倒主动把钱放在桌子上说:“拿去,这是我第一次见义勇为的奖金。”炳堂说:“你能勇为个屁。”伸手拿了那张钱装进衬衣里。狼儿子说:“噢,你想听哩。好!我讲一段,叔,咱上街后左右不见了你,我也知道你丢不了,就夹在人群中往前挤,到北头丁字路口,一眼看见一个小偷正在偷一个卖鸡老婆的钱,我大吼一声‘干啥里’跃身上去只一掌,那小子就爬在地上乱滚,不知道这贼还有同伙,冷不防一砖砸在我头上,另一个又一刀砍在我左胳膊上。看见了血我就急红了眼,左右逆风掌连劈,两个贼娃子也爬下去乱滚。后来派出所来人连我一块带了去,到所里问了原委,奖了我五十块钱,免费包扎了伤口。牛指导还问我愿不愿意当合同警,我说愿意,牛指导说得交一点钱。”这狼儿子讲完了大笑,直喊:“真他妈过瘾!”

我说:“噢,我走到北头见人群里乱拥,那会儿你正打哩。”

狼说:“噢,正是,正在‘啪、啪’”狼右手抡着,得意之形正如王炳堂看猪肉的神情。

“把你的功夫用在正道上,把你的力气用在苹果园里,不要再拿川娃腿练你的歪门掌法,断了人家娃腿出大事哩,让你胡叔说看我是胡说呣。”炳堂递给我一支烟这么数落了几句。我说:“对,你大为你着想哩,大小伙子得干个正经事情,你大将来就靠你支撑门面哩。”王炳堂说:“就是嘛。”

“那当合同警行不?”小杏核眼问大杏核眼:“行不?你先给我把钱垫上,我挣了钱连利息还你,保证还不误苹果园。”

炳堂问:“得多少?”

“让我问牛指导去。”狼儿子狼一样蹿出门去。

过了几天,狼果真一身警服站在派出所门口,英英武武地样子。老远就大声叫我:“胡叔,到我房子喝杯茶去!”

王炳堂到处去溅着唾沫星子大声谝:“我那小子,逆风掌厉害,齐茬能断五块砖,尤其这砖是潮得多年在茅厕垫脚那老砖。”

只要耀见我的影影,手就遮在嘴边大喊:“胡——地税!派出所有事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