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姿势

沂蒙第一才女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6-06 08:37 责任编辑:孤雨磨诗焉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90992
编者按

在端午的节日里,带来一份真诚的问候。品读美文,品读思绪,就像和你面对面进行心灵的交融。慢慢地品味文章中的真情,文字中的美丽,给我带来了最深,最平和的快乐。 此时此刻,也许你有着无法解决的人生难题,也许有着无法面对人或事。然,当我们走进文字,走向心灵,分享灵魂所带来的所思,所悟 我相信,在这样的时刻,一份慰藉便悄然融进你的心田,一份温暖便感染你的心房。在文字的氛围里,在节日的气氛里,分解你的孤独,分担你的痛苦。最后,祝福你快乐。父亲的爱永远珍藏在你的心间。

——谨以此文献给走远的父亲

我永远忘不了父亲走时的那个夜晚,更无法忘记父亲走时的那种痛苦姿势。

——题记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八日。这个特殊的日子,像用刀刻在我的心里一样,永远那么清晰。

整整一个春天,我们一家因父亲的病,不停奔波,没有停歇。我们的忙碌没有换来父亲病情的好转。

渐进夏天,父亲的病越来越重。原来还能自己端着碗喝水,最后只能以麦秸梗吸水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有时我们根本就听不到声音。整个暑假,我就在父亲的身边,寸步不离,守护着病中的父亲,守护着一份难以放弃的希望。我因此成为父亲最依赖的人,最信赖的人。

生命垂危的父亲,想的比较多,也特别细。我陪护着他,必须认真地判断好他所传出的每一个信号,每一种信息。看到他那么虚弱,那么无力,那么消瘦,我的眼泪禁不住滚落下来。父亲看到我这样,总是微微喘出一口气,伤心地说:“这是干什么?”我知道父亲更留恋这个家庭,更留恋这个世界,不想勾起他的悲伤,我只好扭过头去,偷偷地哭泣。

那年,是我们家最拮据,最尴尬的一年。父亲的病也许因为没有钱而耽误了。可是,我们都还没有成家,束手无策,所以才到了现在这种地步。

父亲躺在堂屋的地铺上,骨瘦如柴,青筋暴露,两眼深陷。手臂不停地向后摆动。我问他为何如此,他竟生气地大声说:“疼啊!”父亲是一个十分刚强的人,多少苦都吃过,多少难都咽过,现在如此,我知道这是他实在受不了了。看着父亲不停地向后摇臂,我的心里如刀绞一般。

将近一个星期过去,父亲最后终于连摇臂的气力也没有了,饭也不吃,水也不进。我们清楚地感到:父亲可能已经快要走到了生命的终结。我的心里十分自责,想想父亲一生的苦难,一生的坎坷,我诅咒命运的不公,上苍的不平。

父亲已经不行了。但是我们依然对命运抱有幻想,我依然不分昼夜地守护在父亲的身边。兄弟姊妹商量轮流看护,发誓一定要护送父亲好好走完生命的最后旅程,让父亲不孤单,不寂寞。

一九八九的夏天,异常地炎热。蚊虫多,天气燥。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好好合眼的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大姐来了,二姐也来了。天井的那张钢丝床上挤了我们四五个人。大家都让我睡一会儿,说万一有情况就再叫我。我只好答应了。

我睡之前,安排好让大姐二姐好好听着动静,万一父亲有什么要求,要快速处理。父亲是一个脾气很大的人,说话很讲究。他喊我们时,如果第一声听不到,父亲还原谅,第二声再听不到,父亲就生气不说啦。所以,父亲随叫我们必须随到。我担心大姐二姐听不到,让她们一定不要睡。谁知,母亲对大姐二姐不忍心,还是让她们俩也睡了。母亲说,她不睡。

我不敢睡,放心不下父亲。然而我又实在太疲劳,太劳累。不知不觉睡着了。夏天的夜里,有雾气,太潮湿。也许是湿气把我惊醒了,也许是一种生命的信息传递来,也许是父亲对我的依恋和牵挂,我不自觉地醒了。我一骨碌猛地爬起来,晕头晕脑,发现天已微明。立刻感觉到事情不妙,忽然想到怎么父亲一夜没有喊我。母亲怎么也没有喊我?

我快速地来到堂屋,看到父亲两脚触地,一腿半蜷,手不自然地放着,眼睛没有闭合,身下的铺板已经歪斜走样。一看样子就十分异常,于是我急忙把手放在父亲的嘴上,已经没有半点气息,身子还微微有点体温。

父亲走了!我顿时如雷轰顶,懵了,慌了。我气急败坏地喊还在睡梦中的其他人:“你们怎么看的,咱爹都死了!”听到喊叫,她们也慌张地爬了起来,冲到了堂屋,来到父亲身前。看到父亲这种痛苦的姿势,我们一齐呼喊,可是父亲那里还能应啊!任凭我们怎样大声喊叫,都喊不醒父亲,都叫不回父亲。

父亲匆匆走了,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因为凭我的经验,半夜父亲是要喊醒我的,可是父亲为什么没有喊我,是谁疏忽了,没有叫我醒?

痛苦中的母亲一脸无奈,十分惋惜十分后悔地告诉我,父亲在上半夜曾叫过我一次,喊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喊我。下半夜又叫过我一次。

可是母亲都以为父亲没有什么大问题,也就是随便聊几句。母亲就和父亲说:“别喊了,让他睡会儿吧!他太累了!”父亲无奈地闭上了嘴。

也许父亲已经感到自己没有多长的时间了,他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有什么要嘱咐。然而母亲的一句话,让父亲停止了呼喊,竟没有给我们留下半句。

在父亲床前近两个月的时间,我已经摸出了规律,懂得了父亲的一言一语的弦外之音,所以我们磨合地相当好。父亲的一个手势,一个点头,一个眼神,我都明白父亲的意思。我读懂了父亲,读懂了父亲的痛苦,读懂了父亲的无奈,读懂了父亲的牵挂,读懂了父亲的沧桑。每当大家侍候父亲遇到沟通的困难,都要喊我,都问我什么意思。母亲说,父亲上半夜叫我,是想喝点水。母亲给倒了半碗水,可是父亲没有喝。父亲喝水,很讲究,不是别扭,而是忌讳什么。我理解父亲的意思,进入生命垂危状态的人,很注意别人的每一个细节。母亲倒的水,父亲为什么没有喝水?父亲也许不渴,也许喝水只是个借口。他叫我,肯定有什么要事安排,我猜。

父亲得的是胃癌,晚期特别疼。父亲有时支撑不住了,就轻轻喊叫,就抓耳挠腮。我在父亲身边,虽不能给减轻痛苦,但父亲心里比较踏实。父亲为什么喊我,是不是他难受了?是不是他有什么特别的嘱托?是不是他要和交代一下啊以后的事情?这一些,我都无从知道,因为我错过了和父亲最后一次见面,错过了和父亲的最后一次交流。

父亲走了,带着无奈和遗憾。这也成了我一生最大的痛。我后悔!后悔在父亲的最后一个夜晚我睡了觉。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疏忽大意!我后悔!后悔在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陪伴他。最后的这个夜晚,成了我最大的痛。我再苦再累也不能睡啊!可是,我睡了。父亲到底喊我想干什么?这已经成为永世无法解开的谜。

父亲喊我,我竟然没能来到父亲身边,没能倾听父亲的教诲,没能和父亲交流,没能给父亲以安慰,没能在父亲最痛苦的时候给他一点鼓励,没能守护着父亲离开这个世界。我痛苦!我自责!我绝望!

我知道父亲有需要特别交代的,他放心不下这个家,放心不下我们弟兄姐妹,放心不下我。父亲需要做的事太多,可是老天不长眼,偏偏把这么一个需要挺立起来的汉子折磨得如此痛苦。父亲操劳了一生,还没有享半天福啊!父亲才刚刚跨过七十的门槛啊!

父亲到底要告诉我什么?我胡乱地猜测着。看着父亲痛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有些不忍,放生恸哭!

父亲走啦,带着痛苦和不安,带着牵挂和无奈。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在那个特殊的夜晚。那个夜晚,属于父亲。那个夜晚的大意和疏忽成了一生的悔恨。父亲没有留下半句话,只留下了一个痛苦的姿势。

从最后的姿势中,可以猜测,父亲走的很痛苦,很不自愿。父亲也许想让我拉他一把。看得出,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过挣扎。父亲在剧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让父亲痛苦的走,这不是我们的初衷啊。

我记住了这一天,这一刻:一九八九年农历六月二十八日凌晨四点!

父亲走了整整二十二年啦。这些年来,父亲走时的那种姿势一直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折磨着我,让我无法忘却。让我不能忘却!

父亲最后的姿势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已经化成为思念,化作止不住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