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外婆走了,把伤痛留给了儿孙。外婆的一生命运多舛,但外婆却是那样的开朗乐观,她从不会怨天尤人,而是乐天知命。外婆,将她满心的疼爱,都给予了“我”,她紧紧相伴了“我”10年的时光。她疼“我”、宠“我”、爱“我”、念“我”,但,“我”却未能来得及报答她老人家。外婆,您就这样静静地走了,但您可知,您给“我”留下了永难弥补的遗憾。可是,不管怎样,“我”对您的牵念不变,对您的爱意不变。希望您在天堂幸福快乐!
我的外婆是五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个坚强又乐观的人。
我就是外婆与外公最小女儿的小女儿,外婆孙辈中排十二的小孙女。
外婆十三年前就去世了,记忆中的外婆,慈祥得让小小的我总想轻轻扒趴到她身上咬几口。
我正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孩子中最后的一个,也就顺道成了聚所有的溺爱在一身的一个。无疑,外婆是百般宠爱我的,夏日的夜晚,她拿着大蒲扇坐在水冬瓜树下怀搂着瘦削的我不停为我驱赶蚊虫,我就坐在她脚边的小板凳上,非常享受地窝在她怀里。她会一边摇着大蒲扇一边唱歌,她唱:“一周二岁娘抚养,三周四岁才离娘,五周六岁痘麻放,七周八岁上学堂,九周十岁学花样,十一二岁作文章……”外婆的歌声总是与别人不同,我似懂非懂里也是滚瓜烂熟了。
妈妈讲小时候我就很顽皮,每天出工回家刚一岁的我就“脚跟棒”,弄得妈妈毫无一刻闲暇。外婆瞧着拖着一双儿女又身子弱的妈妈,决定将我带走,带到离我家三公里的外婆家里。从那以后,每天外婆要在我家和外婆家往返三次,让我每天能喝上三次奶。
记得大舅妈在世时常逗我说:“我家燕儿是丁香一样的‘提兜娃’,来我们家时就用提兜刚好提,没有小桌子高呢,现在哦,都长大了!”是的,七十来岁的外婆每天将我放到“提兜”里不辞辛劳来回搬运的。而我,有记忆时外婆已八十来岁,一头银丝遮掩不了外婆的满面红光。在我眼里,外婆就是位精神抖擞且有用不完精力的老人。
在外婆身边一长十年,少不了淘气与顽劣。而小时候的我还不是普通的顽劣和多病。我会跟着三个表哥后面,爬树子,搬螃蟹,偷别人家水果,翻箱捣柜无恶不作。外婆总会笑:“没什么大不了,女大自巧,狗大自咬。”我一路劣迹斑斑:三岁追着大孩子跑,掉入一条小沟,淹得半死不活,被一老婆婆救起用围腰兜了送回给外婆;四岁肚子里长蛔虫,很多很多,基本上外婆都会弄个火夹来夹;五岁出二次麻子,好不容易才从死神手里抢回命来;六岁把才半岁的表侄女掉到河里,吓得十四岁的小表姐奋不顾身跳进河里打救;七岁上学,知道到处去偷别人的蕃茄了,会脱了鞋子仅穿袜子跳橡皮筋;八岁学会逃学,撒谎,不完成作业;十岁因为老师教训后要请家长而离家出走……
直到我长大了才明白,这一桩桩一件件真是让外婆操透了心,一个白发老人在垂暮之年还常常不得安闲,要到处为她调皮又难缠的小孙女颠簸,忍不住常常在梦见外婆的午夜悔不当初!
十岁后父母见八十岁的外婆太过宠溺我,也心疼年老的外婆很多时候已经力不从心,便接我回家了。那以后每次见到外婆时都会听她说:“挨我睡一晚上吧?小时候天天挨我睡。”听了这句话我就不忍离开她的视线,我想,外婆是想我的啊,她疼了我那么多年,现在我们都离开了,她会觉得孤独,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乖乖地陪上外婆一两晚。
长大一点后我知道了外婆的一生非常辛苦,外婆是小城里的人,三岁丧母,六岁送私学,七岁被狗追着咬而不敢上学,八岁就做了别家童养媳。外婆第一位丈夫嗜赌抽大烟,外婆生下三个孩子,大舅二舅和大姨,其中二舅天生耳聋愚钝。在外婆三十几岁时,她的前夫病逝,拖着一胞花针般的孩子,外婆才又嫁给了我那又穷又脾气暴躁的外公。
听外婆说外公对大舅二舅非常和蔼,打起从小就顽劣的三舅来却从不手软。一次,外婆为护犯错的三舅,挡下了外公飞给三舅的扁担,当场昏厥过去,醒来一边耳朵就失聪了。外婆讲起这件事也从来不抱怨,就像说别人的事一样,轻描淡写,因为啊,在她的心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
本来外婆天生是个乐观的人,虽然人生一路坎坷多磨,她却和村子里其他老人不同,从来不唠叨她曾经的苦难,每天她会在忙活时唱只有那些她和我们才能懂的歌。在外婆飞甩着猪草刀唱响她的歌时,我又知道,外婆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老人。
那时候村子里识字的老人不多,何况是外婆这样的老年妇女。所以外婆很自豪,她说:“我能翻完《老黄历》!”她说:“我能背完《三字经》!”她说:“燕儿来,教你《女儿经》!”等我再大点,外婆总会说:“我给你讲《梁山伯与祝英台》要不就《赵匡胤》。”有时候她又会叫我:“燕儿,读书识字了,把《荒江女侠》或《薛刚反唐》拿来给我说说。”我知道外婆最为崇尚的就是这“荒江女侠”和“玉娇龙”。等我会看小说书了就千方百计找来慢慢读给她听,每读到外婆喜欢的地方她就会自讲一段给我听。
外婆的熏陶下我也算村子里小小的书香门弟,从小便崇尚着侠客,幻想着有一天成为钻天遁地的侠女。而我亲爱的精力充沛的外婆毕竟是风烛残年,一天一天老去。
婚后的我一贫如洗,八十七八的外婆因白内障而失明,两年后又患了老年痴呆,像所有的这种病的患者一样,外婆在生的最后一年已经不认识我是谁,而那时候穷困潦倒的我却不能为外婆拿出几分心意。
外婆,我亲爱的外婆,在我还来不及可以孝顺她的时候,在我还没什么可以安慰她年老又孤独的心的时候,她就离开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外婆走了,离开了她的五个儿女十二个孙辈。外婆走得非常平静,她张嘴讨要上路前的那杯送行酒后就安然离开。我想,外婆一定去天国追随她心中最为神圣的“荒江女侠”和“玉娇龙”去了!
那天,我跪在外婆灵前,任泪水不停滑落。那天,我一直模糊的眼睛看着模糊的长辈和兄弟姐妹,看他们不停擦着眼泪叫着外婆。那天,我的外婆就这么走了,走了!
我的耳畔还响着外婆的故事,外婆的歌。外婆,我亲爱的外婆,你可听见儿孙们一声声呼唤着你?你可看见我们脸上的泪心里的痛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飞落?
外婆,天国的外婆,这一去就是十三年啊,你在那边可好?可还会唱那些只属于你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