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的双手

当你离开这座花园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即将盛开了。所有摊开双手的人，他们的手心都开始逐渐生长出细长幼嫩的枝芽。这些枝芽在手心里没有痛感地生长，生出有蜜蜂缭绕的花朵。你的手不再具备抚摸别人的能力，甚至无法抚摸自己。摊开双手捧着这株从肌肤深处滋长出的花草。注视着它们生长，以及盛开。

我有一双美丽的手。它们丰腴并且饱满。像树荫下吸饱露水的花朵支脉一样富有汁液的美感。

手指是人身体上唯一近似植物的部位。它们呈树叶枝杈的姿势种植在我们身上。我喜爱植物的枝杈。所以我格外珍惜自己的手指。在没有人的时候，它使我感觉到自己就是一株幼枝。一株某棵大树躯干里延伸出的新生幼枝。这种感觉很讨好我的内心。因此我种植了花草，并将它们摆放在自己卧室的窗台前。阅读与休息的时候都能看见这些静止不语的植物，叫人安心。

看过一位来自日本的插画师画的有关深海的作品。在画里经常出现的是穿红色丝袜的瘦弱女孩，章鱼形状的梳妆柜，脖子上漂浮的深海寄生虫。以及大团菊花花瓣中间来回穿梭的金鱼。人物的皮肤是金黄的颜色，丰富的颜色，没有表情的面容，画师笔下的作品多是以各种彩色与没有情感的人物表情来进行对自己情感的各种衬托。在他的画里我们看不见人物的眼睛，女孩的眼睛与金鱼有几乎一致的特性，就是眼球上覆盖着极厚而极透明的黏膜，瞳孔的颜色被包裹在黏膜内里，眼眶松懈但是涂抹了乖张的色彩，几乎看不出眼眶里瞳孔的形状，只是模糊的一片。

这让我想起了热爱深色口红胜过性爱的男歌手玛丽莲·曼森。他的原名当然不是曼森。而是取自美国最危险杀手查尔斯·曼森的家族姓氏。而他的本名是布赖恩·休·霍纳。他是一个极爱化妆的男人。并且保持一个极为重口味的化妆风格。深红色的嘴唇，惨白的面皮以及魔鬼的瞳仁。有的人化妆是为了掩盖，曼森的化妆是为了暴露自己隐藏在内里的一些无限乖张。他将这些乖张与对宗教的不满用一种恐怖的颜色表现出来，让无数人误解也让无数人愉悦。总之他将自己的内里用了色彩表达出来，这些色彩被他用笔画在了自己的脸上以及丢放在书桌上的画纸上。他所画的人在画纸上一层层绽放开来，像夜里吮吸露珠的花蕾那样在清晨时分开始一层层绽裂开来。从单薄的一层画纸里立体地绽放开来。

而这就是我所看到的。

盛开的双手是确实存在的。只要你确实感受到了，它就存在。存在让我们感受到无限的生命感，许多活着的生命在我生命的边缘线上来回走动，于是我能感受到生命是活着的。虽然这些来回走动的影子从来不曾靠近我。但我至少看到了，便不孤单。

就像我喜欢一个男人。

没有任何声息地喜欢着。不干扰他也不干扰自己。我甚至不会干扰自己去喜欢一个男人，只是放任自己去喜欢，单纯透彻地喜欢他的衬衫或者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包括一个男人在思考时散发出的性感的味道。然后干净地喜欢，不施与任何除了喜欢之外的情感。

譬如告知。

告知一个男人自己对他的喜爱感是无耻的。

这简直是一种干扰，甚至是一种骚扰。虽然你不能确定他也喜欢你。或者说他也爱你。但对我来说这已经造成了两个世界的不正常。喜欢就是一件事情，告知也是一件事情。如果你喜欢了，干干净净地喜欢了，他会知道并且隐瞒住这个喜欢，这便是延续你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他便在守护你。

或许他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感到疲惫与困倦。只要他仍旧醒着，并在醒着的时候感到零点几秒的痛感，那么他的痛感就会绽放出一些植物，植物散发出的香气会密布它们给土壤带来的裂痕。

鱼的眼睛是没有表情的。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死亡时无法发出声音的生命。也许它们能够表达，但也只是以一个极为安静的方式。令别人都听不到的一种表达方式。

不要忽略那些歇斯底里，嘶吼出来的时候尽情地去享受它们。去看那时候嘶吼的人的面孔，看那些扭曲的表情，然后选择伸出手去抚摸那些扭曲的面孔，然后施与用于安慰自己内心的同情。

一天我去湖边的咖啡厅里写作。这间咖啡厅的门前种植了很多株强壮的铁树。铁树丛的中间有穿梭着的孩子以及坐在草坪上的情侣。咖啡厅的木门上挂了很多会叮当作响的可爱挂饰。推门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短促的声音。铃声响起来，坐在厨房跟前翻阅杂志的年轻服务员就会小步跑过来询问我要点些什么饮料。

坐定后，那个细心的服务员给我拿了两本用于消遣的杂志。是两本有关设计插图的杂志，对于插图设计我是十分讨喜的。于是先放开写作去翻阅杂志。就这样我看见了那双盛开了两朵妖娆扭曲花朵的手。

一个俄罗斯女插画师的手绘作品。EkaterinaGrigorieva。

画面干净，带有植物线条的双手。手是双双摊开的，从上向下自然地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双手。甚至更小一些，总之是双柔软干净的手。手部骨骼的凸起部分被画者注入了恰如其分的力量，在手心的地方，有大团从内里钻出来的植物藤条与花簇。

与之对应的是一张仅画了一双手背的素描。黑白。立体。干净。线条与画面整体的感觉与先前那张盛开了花朵的双手几乎是一致的，只是这双手背了过去，露出干净的手背。

双手是微微合拢的，相互碰触指尖，均匀地下垂。有水从微曲的手指缝里流下来。流下去的水悬空地坠落下去，形成一张薄的水。水在坠落的时候破碎了。它们是自己破碎的，就像被摔碎成粉末的瓷器。柔软的瓷器。

这双合拢的手在流水。

当它摊开时，那两团花便从手心的中央刺破出来，穿透手心的表层，坚硬的花苞便钻了出来，动作缓慢但具有节奏。花苞逐步绽放开自己的花瓣，刺穿的裂痕开始扩张，里面探出细嫩的藤蔓支脉，这些扭动着的藤蔓支脉缠绕住小指，再缠绕住无名指，逐渐缠绕住所有的五指。

花充分地伸展自己。直到完全盛开。

湿润的双手。盛开出花朵的双手。

或许当你有一天摊开了双手，那里就有一株美丽的花朵从你的手心里钻出来，花瓣与枝干是丰满饱和的。她是靠滋取你体内的血液而得到成长并日益壮大的。她会壮大到你无法想象。就像一个结实而美丽的女人从你身体里活了出来那样。

那些深埋在土壤里面的生命是无辜的。它们只是想活出来，看一眼阳光。

2010/10/21 2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