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之殇

风逝——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6-03 16:24 责任编辑:纷飞的雪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90712
编者按

作者描摹自己看到的这些倒下的树,念树昨日风采:夏天里,树是一把巨大的遮阳的伞;秋日里,树是一首浪漫的诗;冬季里,树,在一片银白的色泽下,撑起一个诗意的童话世界。作者痛惜着这些树:“树啊,若你会说话,在吱吱的锯声中你会不会痛苦地大声哭泣,哀怨老天的不公?若你也识字,临死前你会不会给自己写一篇祭文,慨叹命运的无常?”这样的句子写出了作者心中的感伤,我们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远方传来,震撼着我的心灵。读过不少关于“树”的文章,无非是苍郁、和平、生机、乡愁或者是为了表达心中的某种情愫。但本文的作者,写树,以树为载体,表达了一个人人都知晓的浅易的哲理,表明了一个人人心里都清楚,但未必能够用文字、用语言说清楚的道理,内心满满的都是“念昨日之风采,痛惜”与“见今朝之残骸,伤怀”。作者用在“树”上的情思,以及那些细小末微的形态中,发现和揭示了人生的哲理,读一读这样的句子吧:“倒下的树业已成了生命的过去时,不知那些尚站立的树的生命里程究竟还能有多久。能否与天地日月同样永恒,有谁知道?生命长短的决定权究竟是把握在谁之手?而且长与短又能怎样?又该怎样?人的生命啊,何尝不和这些树——站立的或躺倒的一样?”你会想到什么?你又会作怎样的思考呢?这些都是值得我们好好揣摩的。十分欣赏本文的作者,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和一颗正直的心灵,对生活中的事物做了如此细腻深远的描写,在朴素自然的笔调中,闪烁出人性的本真之美。佳作,倾情推荐!

(一)念昨日之风采,痛惜

又有八棵树要倒下了,为着将要盖起的实验楼。这八棵树中有雪松,有侧柏,有法桐。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傍晚,我正巧要去上最后一节课,走到那些树旁,心中生出了别样的滋味。

雪松的枝枝杈杈擎起了巨大的伞盖,夏季阳光照耀时,走在它旁边的甬路上不用担心被炙热的阳光灼伤。秋季,褐黄的松针细细密密铺满地面,尽管它们不会在地上停留很长时间,因为清晨就会被扫卫生的学生清理出去。但是即使短暂,看着那布满地面的细细松针也很愉悦。走在树下,有时不经意摸一下头,嗬,不知何时松针居然藏到了头发里,尖尖的刺,戳一下你的手指,带来些微的疼感。大概是在凝霜的季节吧,绿茵茵的花粉把灰色的水泥地点染出了一片绿绿的春意。轻轻摸摸它们灰褐色布满鳞片的躯干,觉察到树干已粗得快要抱不过来了。曾经看见过树上结了松球,好大啊,远远超过了一般松树所结的。明天,也许是今晚,它们的命运将完全改观。念起,心,有一丝痛楚掠过。

侧柏的树状呈锥形,似把利剑直指蓝天。尽管它挂的牌牌是标注着侧柏,但我一直怀疑它们是桧树,因为它的叶具鳞叶及刺叶两种类型,下部是刺叶,上部为鳞叶——也就是如侧柏的叶状。但过了明天,它们是什么叫什么亦无多大意义了,不过是变成了某家取暖后的灰烬而已。

法桐,生命力好强啊!年年修剪,年年萌生出无数的枝条,像无数条臂膊伸向蓝天。秋风飘起的日子,巴掌大的法桐叶子纷纷飞离枝头,落一地金黄,走在甬路上,脚下踩着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时会让你觉得人仿佛远离了尘嚣,在大自然中漫步。最喜树上长一些小小的圆球,诗意的悬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摆摆,像一个个不会发声的风铃,也给树自己带来了一个很诗意的名字——悬铃木。更让我感动的是,法桐的那种忍韧,那种随遇而安。中央的水泥路局限了它们的树干的发展,它们在路旁狭窄的泥地里长不开,于是,基部的树干细些,长到路基石时,仿佛法桐自己把树干抬到了路基上,看去,若水泥路基的厚刀切入了法桐的树干基部。路基边沿之上,法桐的树干比下部额外粗壮了许多,好像因着突然不受路基的阻挡、束缚,自由的空间让它们尽情地放松、膨大着自己的身体。

据学校的老人们说,这些树的年龄和建校史一样长。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吧,建校后种下了这些树,当时分给了每个教师管理,负责浇水,负责成活。谁负责的树死了,就要自己想法重栽。于是,有个别私心重的人自己的树没有成活,便去偷拔了别人的树,从而引发了一些矛盾。

从1987年来到这儿,这些树们不知道自己的寿命有多久,但依然在每个季节焕发着自己应有的活力。春来了,萌生一树新绿。夏来了,擎起巨大的伞盖。秋到了,该落叶的落叶,像法桐;该常青的常青,如雪松。在万物萧肃的季节,顶一树银白,依然在积蓄着力量,做着春天到来时那个绮丽的美梦。

但是,这个绿色的梦即将寿终正寝。明天,是最后的期限,它们的躯干将在钢锯下呻吟着,落一地碎屑,最后轰然倒下,被截成一截截模样,再无活力。

树啊,若你会说话,在吱吱的锯声中你会不会痛苦地大声哭泣,哀怨老天的不公?若你也识字,临死前你会不会给自己写一篇祭文,慨叹命运的无常?

(二)见今朝之残骸,伤怀

清晨,看见那数棵树的尸体横在路上,绿色的树冠业已不见,只有粗壮的树干,成了两臂长短的一截截。地上仅存有树根,一圈圈的年轮好像在述说着它们昨天经历过的岁月。

正是两节课的间隙,有的孩子问:老师,这些树怎么被砍了?我沉吟半晌,说,它们为你们将享受的实验楼作出了牺牲。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它们的年轮,看看它们的岁数有没有你们大?几个好奇的孩子去数了,二十四五个年轮。是的,这些树,的确这么大年纪。那宽宽窄窄的年轮,一圈圈环绕着,仿佛在述说着它们生命的岁月里遭遇到的风霜雨雪的馈赠或打击。

这些树的生命又进入了下一个轮回,树若有心,不知对走过的二十几年岁月它们会有几多留恋,几多悔恨。

在缺少水分的年月里,它们曾将根深深扎入土中,努力长出每一片、每一丝绿来,为学子们撑出一片清凉,给人间吐纳一份清新。它们会后悔昨日之努力吗?想到生命的终结不是老死于旅途而是以非正常的状态,它们会肝肠寸断地哭泣吗?

倒下的树业已成了生命的过去时,不知那些尚站立的树的生命里程究竟还能有多久。能否与天地日月同样永恒,有谁知道?生命长短的决定权究竟是把握在谁之手?而且长与短又能怎样?又该怎样?

人的生命啊,何尝不和这些树——站立的或躺倒的一样?看着那些树的残骸,我带着淡淡的感伤陷入了沉思。

(写于2011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