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记

暮春，黄昏。

小船已靠岸，远远的望去，艄公就要开船了。

等等，我要过河。她对艄公和船上的人高声喊道。

艄公听到有人喊要过河，就插下撑篙，将船再往河岸边靠了靠。

她三步并作二步，不，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河岸边。

船上除了艄公，还有两个人。在她看清他们的相貌的一刹那，她大吃一惊，几乎惊呆了，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就愣在了河岸边上，竟然忘记了要上船的事。

艄公不知她怎么停下来了，就大声问道：“小丫头，你不是说要过河吗，那么还不上船？”这一喊，倒喊醒了她，她这才迅疾地跳到了船上。

上船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上去大一点的说，小心点，别掉下去了。她竟然没有回应他，因为他们长得实在太英俊了。

在她的记忆里，尽管已十六岁，但还从未见过长得如此英俊的男生。五官端正，方脸，皮肤白净，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从相貌上看，像是兄弟俩，又仿佛一对双胞胎，更令她惊奇的是，那个大一点的还是个很有爱心的人，对一个素不相识也不漂亮的小姑娘也关心有加，唯恐她落水，在她上船的那一刹那，还关心地对她说，小心点，别掉下去了。她感到受宠若惊，心怦怦直跳，又不敢再打量她，也不敢与他或他们说一句话。

人在遇到美女时，都说美得不敢正视。其实，遇到风流倜傥的男子也是一样的，尤其是青春年少时。她只在上船前惊鸿一瞥，匆匆看了他们一眼，直到船渡到对岸，她再也没有再瞧那两位后生一眼。可他们的相貌却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脑海里。

多年后，她还记得那一幕，和那一刹那给她带来的美的震撼。

春节，父母去姐姐家送祝米去了（一种风俗，一家人生育子女后，亲戚要送鸡蛋、糯米及糖等礼物过去，用以表示祝贺之意，名曰：送“祝米”）。家里来了很多客人，由十八岁的她招待。她做了十多个菜，端上桌来。不知菜做得怎么样，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还悬着，虽说没有像站在法庭里的犯人等着审判员宣判一样，但还是有些紧张。

客人刚尝了第一筷，不知是谁先开了腔：“菜烧咸了。”

听到这话，她心里立即咯噔一下，不等她做出任何回应，紧接着又有几个客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确实是咸了，咸得不能入口。”

她想：“感谢上帝，还没说比盐还咸。”这时，她突然记起了“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必须亲口尝尝”的真理，拿起一双筷子，说：“真的呀？我尝尝。”

她拿起筷子，尝了尝，觉得那些菜的确偏咸，也挺不好意思的，真不知如何是好。她感觉脸有些发烫，火辣辣的，好似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咬，感到无地自容，下意识地又希望有人能替她解围。她站在他的身后，渴望着，期待着。

果不出所料，他转回头，带着浅浅的微笑，望着她，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我吃着不咸，蛮——好！”

她听了他的话，感到一惊，在心里对自己喊道：“天啊！他真的替我解围了，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心思的？难道我们之间有感应吗？”

此时此刻，她觉得他的微笑是如此的美妙，她以前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微笑。那笑，似笑非笑，好像是为了给她解围装出来的微笑，又好像由于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只是为了安慰她，才好不容易违背自己的良心挤出了那么一点点浅浅的微笑。因此，那微笑里又多了几分歉疚似的，所以就更增添了那微笑的美感。

就在那一刹那，他的微笑永远定格在了她的脑海中。

多年后，她还记得那一幕，和他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