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没有宿命
有句话说:等待雨,是伞一生的宿命。其实宿命存在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能够从中了解自己多少,认识人生意义。人生没有宿命,人要“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上不欺天”,“牛蛋子子眼”更让我们认识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一
从我记事时起,1942年入党的姥姥就整天被揪斗游街,甚至还在“黑帮室”一关就是多少天。他们揪斗姥姥,还要在她的脖子里挂上“叛徒反革命”的牌子,要么就是挂上盛满脏水的铁罐子。
为了把姥姥批倒批臭,批斗姥姥常常要在我们的生产队进行,而且还迫使父母及家人带头喊批斗口号;为了对姥姥进行无情的摧残,他们把姥姥关在“黑帮室”里,家人给姥姥送去的饭菜,他们总是以各种借口拦截下来等家人走后偷偷吃掉。
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满街跑着玩时,无意中跑到了一座空宅子的院门前。透过栅栏,我们看到里面有许多人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我们好奇地扒着栅栏往里看,有的人满脸血污,甚至头上还扎着绷带,有的人吊着胳膊,有的人旁边放着拐杖。突然,我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里望见了姥姥。于是,我不顾一切,拼命地喊姥姥。
众人听见我的喊声,纷纷投来惊惧的目光。姥姥见是我喊她,小心翼翼地向我走了没有几步,就被众人喊住了。她不由自主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一边打着手势示意我快跑,一边犹犹豫豫又退了回去。
众人见我只顾趴着栅栏喊姥姥,纷纷站起来,打着手势催促我们赶紧离开,有的还忍不住小声地向我们喊道:“孩子们,还不快跑,你们不想要命啦!”
小伙伴们一听,吓得四散奔逃。我还没跑多远,自己的脖子突然被身后一只钳子般的手掐住了,我拼尽了全身力气也没能挣脱。“钳子”钳着我的脖子把我踢腾的身体提起老高然后往地下一扔,摔得我呲牙咧嘴嗷嗷直叫。“钳子”踹了我两脚,骂道:“撒他妈的癔症,我叫你装蒜,还不赶快滚起来!”
我捂着屁股站起来,战战兢兢转过身来。“钳子”正叉着腰怒目而视着我。我见他就像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胡汉三,顾不得疼痛却扑哧一声笑了。
“你他妈的,小王八羔子,竟然也敢笑话我!他妈的你一家子,见了我眼总是瞪得像牛蛋子子。我叫你也敢笑话我,我叫你也敢笑话我......”说着,“钳子”又一脚一脚接连狠狠地踹我。
“你的眼瞪得才像牛蛋子子。”“钳子”凶猛地几脚踹醒了我,我一边捂着屁股努力地逃跑,一边扭头回敬着喊他说:“你才是牛蛋子子眼,你才是牛蛋子子眼。”
“钳子”眼里喷着火舌,但他终究没能撵上我。
直到今天,“钳子”那几脚还是我屁股唯一挨过的踹,但我更佩服“钳子”发明创造的“牛蛋子子眼”一语的形象准确,因为村里人背后就是这样来称呼他的。
后来,我一直惧怕“钳子”,更不敢看见“钳子”的“牛蛋子子眼”,于是走在街里总是格外小心甚至惴惴以致狼顾。村里的孩子们大抵也是如此,老人们也常常拿“你看,‘牛蛋子子眼’来啦”来吓唬难谈的孩子们,而且,屡试不爽。
最近一次我回家看望九十多岁的姥姥姥爷,絮叨完近况,姥姥长叹了一声说:“唉,岁数不大,说完就完了.”
我疑惑的看看姥爷。姥爷说:“你姥姥是说‘牛蛋子子眼’。”
我对姥姥说:“世界少了一个恶人。”
“是呀,活着的时候,横行一世,风光一时,谁没有想到昔日的英雄现如今会落得这样一个可怜可悲的下场。这也正应了一句老话——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姥姥惋惜而又同情地说,“其实,‘牛蛋子子眼’这一辈子活得也够腌臜的!”
二
“他还活得腌臜,那叫罪有应得。”我反驳姥姥看看姥爷说,“你忘啦,我姥爷赶着大车送民工上海河。大车底板子漏土,姥爷捡了一块木板修了修大车底,回来就被这家伙整得死去活来。每次批斗你们,他总是让他家那几个孩子站着队上台挨个一拳一拳打你们。我舅姥爷到咱村里买鸡粪,他扣住不放,罚钱扣了自行车不说,还把他打得好长时间起不了炕。要不是他,我父亲又怎么会丢了北京的工作?”
我缓了一口气,接着说:“生产队里只要有工分儿挣得多的活儿,他总是拦着不让咱干;责任田,他分给咱最差的沙荒地;盖房子拉砖,他给咱们最不好的,还时刻当贼看着咱,‘牛蛋子子眼’瞪得溜圆,愣诬陷咱非说咱多装了他的砖。”
我姥爷听我说到这儿,扑哧一声笑了,打断我说:“你小子‘这不是文革的时候啦!’一句话,差点没有把人家气死。”
“我说的不对吗?实事求是。”
“气得人家找你父亲去告状。”
“是呀,这我倒是不清楚。我父亲没给他好话听吧!”
“你父亲说,‘爷爷,孩子说一句话,就能把你气成这样,值得吗,你跟他一样干什么?我们要都像你这样的气量,你把我从北京整回来,我该怎样对你?爷爷,你摸着良心说,我怨过你吗?见了你不是还爷爷爷爷叫你吗?’”
我笑着说:“我父亲跟你们一样,心肠软。见不得人落难。”
我父亲虽然因为“牛蛋子子眼”的缘故从北京下放回家,但是,因为技术好,很快又到省城去上班。有一次去医院看病,正好碰上郭医生。郭医生曾被下放到俺们村劳动改造了好几年,吃住就在我家。碰到了我父亲,欢天喜地;听说我父亲到省城上班,更是喜出望外,从此,看待我父亲如同亲兄弟一般。村里人有了疑难杂症,常常通过我父亲去找郭医生,郭医生更是把俺村里的人当成老乡。
“牛蛋子子眼”病得死去活来,就想起了在俺村劳改被他批斗无数次的郭医生。但是,他实在不好意思去找郭医生看病。不是郭医生不给他看病,而是,他有一块儿实实在在的心病。
“牛蛋子子眼”曾偷偷把了村里好几根粗大的木料,拉到了公社的木货场想私自卖掉。木货场的管理员一看是远近闻名的“牛蛋子子眼”,心想:这老小子,整天价整了这个整那个,横行村里无恶不作,听说,冬天他借口给关在‘黑帮室’里的人烧炕,却偷偷在灶火洞里扔辣椒,呛死了好几个上年岁的人。没想到,今天这老小子倒是找上门来,何不趁这个机会整整他,也好给老百姓们出出气。于是,眼睛一转,计上心来。一边赶紧帮他卸货,把木料放在木货场最显眼的位置,一边手脚麻利的在粗大的木料上写上了他的名字。忙完了一切告诉他说:“放心吧,你只管挺好吧,我一定能给您卖个大价钱。”
可是,“牛蛋子子眼”左等右等,等了两三年,木料也没有卖出去。每次打电话问询,木货场的管理员都客气气地对他说:“你的事我时刻记在心上,忘不了,别着急,您的木料好,也得有个好价钱才行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
听人家这样一说,他也无可奈何,后来干脆决定把木料拉回来。
管理员帮他装好车,一边往外送他,一边惋惜地说:“就您这上等的好木料,放到哪里都能买个大价钱。可惜啦,你就是少点耐心呀!”
“唉,你为什么拉我的木料呀?”“牛蛋子子眼”拉着木料正往回走着,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从后面赶上来把自行车一横拦住了他,指着车上拉的木料说。
“你的?这上面明明写的是我的名字呀?”“牛蛋子子眼”眼睛瞪得溜圆,心想:光天化日,竟然有人敢拦截我!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上面不是写着吗?”
“我就叫这个名字呀。”
“你......”
“你什么你,赶紧回去开证明。”
“牛蛋子子眼”突然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不是自己整别人常用的方法吗,好汉不出眼前亏,破财消灾,再说,这木料也不是自己的,三十六计,还是赶紧跑吧。“牛蛋子子眼”乖乖地交出木料,拉着空车一溜烟跑了。
管理员从旁边闪出来,和年轻人一道望着“牛蛋子子眼”狼狈的身影,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故事瞬间散播十里八乡,村里的人们更是乳幼皆知,常常当做佐餐的笑谈。
“牛蛋子子眼”如今病了又去找郭医生,再想到人家劳改时,他总是批斗人家的场景,不由得想到了卖木料那件事。可是,离了郭医生,这病也看不好呀!唉,他就想到了我父亲。
找他去,他不敢不帮忙;他要是不帮忙,我还可以把他从省城整回来!“牛蛋子子眼”毒都地想。
三
“牛蛋子子眼”病最重的时候,睁眼合眼,眼前走马灯一样都是被他残害的人们。
有被他用辣椒烧炕呛死的牛大爷。牛大爷虽然识字不多,人生经历颇丰。由于家里贫穷,12岁时就参加了民团,后来稀里糊涂又变成了二路,再后来被八路军俘虏改造成了人民战士。由于抗战需要,牛大爷深入日本鬼子的据点,以伙夫身份为掩护,获取了日伪大量绝密情报,但是不幸被叛徒出卖,我党通过各种关系及时将其营救出虎笼,后手刃了罪大恶极的叛徒。日本鬼子投降后,随大军渡黄河长江,直到解放全中国,参加过抗美援朝,负伤回来后担任村支书,直至被“牛蛋子子眼”等造反派揪下台批斗呛死。
有佟老师。佟老师念过私塾,日本鬼子进村后,佟老师也成为了地下党员,以教书为掩护从事地下工作。他为学生准备了两套书,鬼子来了,教日语,鬼子一走,就教国文。解放后,一直做教书工作。“牛蛋子子眼”对付佟老师的办法就是摞起高高的凳子,让佟老师站上去,然后一脚把最底下的凳子踹倒,摔得佟老师鼻青脸肿,腿断骨舍。如此三番,佟老师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偷偷跑到河滩里,在一棵老柳树上,上吊自尽了。
有霍达。日本鬼子进村后,霍达带领村民挖地道和鬼子展开了地道战。我亲眼见过“牛蛋子子眼”穿着牛皮鞋,蹦着高一脚一脚地踹他。没有倒在日本鬼子的枪下,却倒在了“牛蛋子子眼”穿着牛皮鞋的脚下。
当然,还有数不清的人们。
他们押着“牛蛋子子眼”的老爹,有的面目狰狞来向他索命的,有的缺胳膊断腿来向他讨还血债的,有的委屈满腹来向他喊冤叫屈的......
“牛蛋子子眼”的老爹就是文革时期的一员猛将。在一次批斗我姥姥等人的大会上,由于情绪激动暴跳如雷,导致胃下垂当场毙命。
“牛蛋子子眼”不堪承受心灵的孽债,郭医生也无力回天。于是,“牛蛋子子眼”的老婆只好去求助村里有名的“仙家”。要说,这个“仙家”也不是别人,正是被“牛蛋子子眼”整死了丈夫的吉庆娘。
为了养活一帮孩子,吉庆爹在外地偷偷干过几年买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牛蛋子子眼”他们给吉庆爹扣了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一口气就给整死了。没办法,吉庆娘就装神弄鬼成了“神仙”。总不能把吉庆哥六七个都饿死,“牛蛋子子眼”只好任凭她装神弄鬼,没想到却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牛蛋子子眼”的老婆硬着头皮来求“仙家”。“仙家”十分热情,烧香磕头好一顿虔诚的祷告,然后,告诉“牛蛋子子眼”的老婆说万事大吉。“牛蛋子子眼”的老婆奉上厚礼,问“仙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仙家”长叹了一声告诉她说:“都是那些冤鬼来讨债。要想以后平安无事,最好还是每日烧香磕头,还清孽债。”
说来也怪,自从求助了吉庆娘这位“仙家”,“牛蛋子子眼”的病情一日好似一日。“牛蛋子子眼”心里恨吉庆娘,觉得是吉庆娘借机报复捉弄他,等好了以后好好整治她。刚想到这儿,病情就突然加重。从此,他再不敢有其他念头,只好老老实实烧香磕头,病到死再也没有复发。
四
不仅我姥姥说“‘牛蛋子子眼’这一辈子活得也够腌臜的!”其实,全村人都满同情他的不幸。只要是提起他,人们没有不摇头叹息的,纷纷说:虽然他可恨,但是,处境实在是可怜;两个儿子,一下子就没了一双,晚景凄惨呀!
大儿子倒腾小汽车,发了大财。北京省城都有房子和女人,后来出车祸死了。等“牛蛋子子眼”得到儿子惨死的消息分别赶到北京和省城儿子的住处时,早已是人去楼空。儿媳妇知道了丈夫活着的时候竟然瞒着自己还有两个女人,一气之下领着女儿改嫁他人。
二儿子刚成婚不久,突然不知所踪。家人四处打探,音信皆无。突然有一天收到一条短信,说是在宝珠峰潭拓寺。家人循声而去,只见其早已是穿着烟灰色僧袍、戴着一串长长的佛珠的光头僧人。任凭媳妇父母家人苦劝,其向佛之心稳如磐石。等家人再去劝说时,早已是踪迹皆无。二儿媳只好搬回了娘家。
“牛蛋子子眼”和老婆也上了年纪,只好以压面条为生。村里的人们,一天三顿饭,能吃面条的尽量吃面条,不为别的,只为“牛蛋子子眼”和老婆能够自食其力的活着。
村里还照顾他看沙场。他就死在了沙场里。
临死的时候,他托人把我已经退休的父亲喊了去。拉着我父亲的手说:“我这一辈子,坏事做绝。你在北京干得好好的,我愣把你给捣鼓了回来;我病了,你又跑前跑后找郭医生给我治病;我还整天价批斗你丈母娘、丈人,人家现在都九十啦,可我才六十刚出头。这样也好,省得让老天爷费事一点一点惩罚我。”
说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纸包塞到我父亲手里,说:“拿着吧,我知道你也没有几个退休金,都是我害了你呀。还是你说得对,如果全村人都跟我一样,我也早就完蛋啦。现如今我落得个家破人亡,这也怨不得别人,这叫自作自受。钱也不多,我死后,只求你看顾好你奶奶,留下一个孤老婆子,我于心不忍呀!”
我父亲说:“你放心吧,有我一口吃的,我就分半口给我奶奶,不会饿着她的。”
“牛蛋子子眼”喊了一句“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上不欺天”,便驾鹤西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