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随想

风花 散文 感悟生活 2003-11-28 20:22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01901

因为申请到了贝塔斯曼书友会的会员卡,《张爱玲全集》终于如愿以偿地搬回了家。我爱张爱玲,不仅是因为她叙述笔调的凄美苍凉,更因为喜爱她静观万物,对人情世事的敏锐洞察。她的作品,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原得透彻明白,从不回避龌龊的、丑恶的东西,犀利的词锋,细腻的笔触,不厌其烦地描摹日常细节:家传的首饰,雕花的箱笼,天光微露时月亮的色泽,阴湿的墙角高高地一路往上的野火花。同时又时时冷酷地提醒着:世界是嘈杂的,拥挤的,然而所有的人都是陌生的,孤独的,所有的事细节永远和美顺畅,主题永远悲观失望——生命的真相是黯败的收梢。

午后盘腿坐在沙发里,冬日懒懒照进窗的太阳光底下,重读张女士的《金锁记》,不禁联想到近来发生的一些家庭琐事,很有些颓废的感觉。

生命太短了,什么都是稍纵即逝。十年的光阴,还不曾听到它嘶嘶流去的声音,镜子里的人已经从青葱的少女变成了俗艳的妇人。目下无尘,傲然独立,寒素的凛凛然的美留在了照片上,现在是疏朗的眉眼,光润的唇彩,成熟的体态。写过的文字锁在了朱漆匣子里,多年未动了,如今翻出来细看,就像在欣赏着一部泛黄的老片子,情节再熟悉不过,当时的快乐和忧伤,现在仍觉得无可名状。下意识里一直在回忆吧,或者是因为这最初的情感,简单的,纯洁的,固执的,只想着要怎样赠予,丝毫未有过要索取的念头。

有一会儿简直疑心这中间的十年究竟是怎么过的,除了婚嫁和生产,怎么记不起其它的什么?要有,也是让人心酸的片段:95年,大雪天,车胎穿了个洞,抱着两岁的儿子一路跑着去村小上班,步行半小时,刚气喘吁吁立定,才发现儿子的脚上只剩了一只鞋,小孩子竟不知道掉了鞋要叫妈妈拣!一边流泪,一边将他在办公室的凳子上绑好,把自己的手套除下套住他的那只脚,然后迎着风一路回头找,没找着,再往学校赶,才发现儿子脚上已经穿上了那只丢失的鞋,原来鞋就掉在校门外的花坛里,被学生捡到了,交给了老师。那个寒冷的早晨,浑身汗湿,北风扑过来,一会儿就把泪吸干了,那块皮肤就紧绷绷的,像要裂开。然而眼睛里还是不断地涌出泪来,哗哗地,怎么也止不住。说不清为的什么,只知道我是爱孩子的,我也是爱自己的。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和儿子一样大,也需要人怜爱。

现在,从我这里的窗口望出去,对面琉璃瓦的屋顶,一片迟钝的金光。风只有一点点,温吞的空气里,陈年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来了。

常常是这样,熟睡时做着梦,梦到精彩的地方,却没来由得醒了,想要赶紧再睡着,好接续下去,可总也续不上了,梦已更换了主题,做梦的人即使是在梦里,也总觉着遗憾。这场年少时做起的梦,隔了十年的辛苦路回头望,透着微微的粉色,好是好的,但不敢多想,只怕是一不小心就会惊醒,接下去的便不再简单纯粹,那样的话,难免会有了永远的咬啮性的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