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夏夜
近来精神恍惚,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深夜里常常无法入眠。想到故乡,我的心情竟很激动起来,那夜梦中,我回到了儿时的故乡:潺潺的流水,青青的草地,明亮的月儿,含羞的星星……早上醒来,觉得分外精神。我明白了,我是在怀念故乡,尤其怀念故乡夏天美丽的夜晚。
那是晋西乡下很寻常、很宁静的一幅生活画卷。傍晚,劳动了一整天的庄稼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山里归来,站在院子外拍打身上的泥土。一盏盏灯光在庄里次第亮起来,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窑顶上缓缓升起,悄悄地笼罩了整个村庄。黑夜被暂时关在门外,锅碗碰撞的脆响和一些笑语便隔着古黄色的窗纸传出来,在山脚下回荡。
这是一个温馨的时刻,月亮还没升上来,三两个星星暂时统治了天空,远远的,美丽的,仿佛澄澈的湖面上点缀着几颗明亮的珍珠。四周黑魆魆的山影连绵一片,一动不动,静静的湫河水由东向西缓缓流淌。没有风,空气中到处散发着浓浓的泥土气息,一排柳枝儿倒垂在岸边,拥挤着,悄悄细语呢!
“吱呀——”一声门响,有人端着一大碗饭走出院子。他们蹲在自家街畔上,或者干脆下到场里来,随便瞅块石头往上一坐,不声不响,一阵快速的划拉。许多人也一起快速的划拉。你不要诧异,这在我们乡下,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个生活场面。十几个人坐到一起吃饭,毕了,将碗筷往旁边一搁,闲聊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晚饭后的这一段时间,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月亮上来了,窑里的暑气还未褪,人们睡不着,便齐聚到场上来歇凉。男人们穿着粗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围成圈儿蹲下来,例行公事地装上一袋烟,点着,“吧嗒,吧嗒”地抽着,末了,把烟锅在鞋底上一磕,便侃起来。千万别以为庄稼人没文化,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侃的范围广着哩!白天受了一整天的累,这阵子想找点精神刺激,或者说是精神享受,你看他们一个个扯着震天价的嗓门大声地侃,从一年的收成好坏到某位国家领导人出访,从哪一起煤矿事故死了多少人到伊拉克严峻的战前形势,简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们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和评论,俨然一个个都是这方面的专家。女人们对这些毫无兴趣,她们都是天才记忆家,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如丈夫有哪些习惯啦,儿子又不听话啦,今天赶集去碰到什么新鲜事啦,或者是听到哪些话啦,都被她们当作素材积累起来,这会儿,便有了讲话的资本,一骨脑儿全倒出来。老太太们听着便发了呆,她们在回忆呢!想起某件事了,往往要插上几句:“我像你们这样年轻的时候……”。
对于孩子们来说,最大的乐趣在于捉萤火虫,我们乡下叫做夜明虫虫,乳白色的身体,黑豆般大小,尾部可发蓝光,藏身在极其隐蔽大地方(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不同于萤火虫的,因为它没有翅膀,不会飞)。几个小伙伴相跟着跳过田埂,在草丛中或者颓墙处仔细搜寻,须是没有月亮的晚上才好。远远地看见一团亮光,悄悄走过去,很轻易地就捉在手中了。这小东西明显受到了惊吓,尾部的亮光立刻暗下去……
那时侯,我们也捉蝎子,庄稼人叫做毒虫,它们一般藏在大石头底下或者洞里,到晚上出来乘凉,多在墙壁上爬行。通身黄褐色,口部两侧有对螯,胸部四脚,前腹较粗,后腹细长,尾部刺钩上有毒,且十分厉害,倘不小心被蜇到了,往往要肿上十几天。其味咸,辛,微凉,有平肝息风,清热止痉的作用,可入药。我那时十分大胆,每遇见时,便以最快的速度伸出手去,用大拇指和食指将其尾部用力捏住,提起来扔到玻璃罐中去。一般一晚上可捉十几到二十只,带回家养起来,积得多了,拿去药店卖,往往能得到三、四块钱。我便将钱交给母亲收着,待开学时买书本和笔。
暑气渐渐退去,月光初现,酣睡的大山似乎被惊醒,它翻了个身,几棵老树便挺直腰杆,排出威严的阵势,仿佛在扞卫山庄的领土。
这时候,人们也倦了,三三两两地站起身,走回窑里去休息,只剩下一块空旷的场地。柳枝儿停止了细语,月光懒懒地照着。村前庄后似乎一下子跌入了无边的死寂,湫河水流淌的声音开始想起来,仿佛在演奏着一曲美妙的乐章呢。
多美好的夜晚啊!而今旅居在城市中将近十年,每日纵然有现代化的银屏歌舞相伴,有朋友排忧解愁,与之高谈阔论,却都无法抵得上我心中那片圣洁的领地。唯有故乡美丽的夏夜和儿时的那份纯真,才能让我的心在喧嚣的年代中平静下来,细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