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的木兰花

生活了二十几年，记忆中的家，就像蜗牛的壳一样，总是背在肩上，但是，它一点都不重，因为它，我有了避风的港湾。

Part1 巷子里的小房子

我出生的那个地方，是条小巷子。斑驳的绿树葱葱，片片的断裂石砖。巷子口有一株木兰花，总是会往地上掉花瓣，那些间着黄色花心的花朵儿，常常像哭泣的穿着白衣的小女孩，在地上黯然神伤。小时候，大概五岁以前吧，喜欢站在树下，捡拾掉落的花瓣，只是因为喜欢那些自以为是的美丽，像个藏着心事的少女一般地把情绪寄托在了这些坠落的天使之上，感叹它的不禁风雨。

五岁之前的房子，那一个台阶，因为蹦蹦跳跳，把脚摔折了。那是我这辈子至今，唯一的一次，看见自己包得像个猪蹄一样的小脚丫，哀哀怨怨地想着，疼，疼，你快快好吧，我不要我的小脚丫像个煮熟了的白猪蹄。

在那里买了元宵节唯一的一盏鲤鱼灯，还妄想着等到本命年的时候，去买一直属于自己的小动物灯，然后兴奋地上街游行。

想到的是低矮平房里硬纸板糊的天花板，还有也是用硬纸板糊的房间间隔。一间十几平方的小房子，被隔成了一个厅和一间房，里面有什么家具，想不起来了。

那一间小房子里，有了我们院子里的第一台电视机。每天就看天气预报，新闻联播。时间到了，院子里的人都出来，提着竹凳子，坐在我家房门口，像看电影一样地，排排坐，就是为了等这七点钟播放了几十年的老节目。那些邻居为此，羡慕了我们好长的时间啊。

也是在那时，我有了很强的表演欲，总喜欢在邻居们面前唱歌跳舞，带着红绸绑成的大红花，穿着植绒裙子，白羊毛衫，一双红色的小鞋子，还是蹦蹦跳跳，像一团小火球一样的在众人面前献丑，完全不介意别人是看或不看，自娱自乐。

也许还有很多记忆，写到这里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想，还有什么呢？

五岁之前，那些记忆，很有限。

Part2 小楼里的底层

五岁，搬家了。爸爸厂里的宿舍，一幢三层的小楼，一个小院子，只有两幢楼，我们家在一楼。

房子终于大些了，用墙间隔起来的一房一厅。但是，我还是要跟爸妈一起睡。

房间里，一张老式的雕花床，一张木书桌，一个大衣柜，一架缝纫机。厅里，一张长木沙发，两张短木沙发，一个餐柜，几张塑料椅子，一张可以开合的餐桌。家具都是木结构刷漆加铁把手，地上铺着绿花纹厚塑料地毯，墙刷成乳白色的。

房间里的老式床，因为四柱中间的床板很高，下面有很大的空间，就成了储物间，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纸箱。这些纸箱也成了我小时候的玩具，可以在里面躲迷藏，移来移去当间隔过家家酒，还能在地上摆着长长的积木开小火车，建高楼大厦。一个小小的床底下，好像一个大大的游乐园，充满着意想不到的乐趣。

那时候的书桌，是爸爸的专用。爸爸要在上面工作，一般深夜了还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的身影。书桌上的台灯，闪着幽幽的黄光，爸爸的身影，在地上逶迤得，又瘦又长。

家里唯一的一个餐柜，里面常常有我的水果糖和果冻糖。那时候吃果冻糖是一种时尚，妈妈买了一个小的塑料桶，把我的零食都放在里面，让我自己管理。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学会了省吃俭用，而且每次吃糖的时候，都会把那些东西都摆弄得腻了，才剥了糖纸吃里面的糖，还很享受果冻糖扯开外包装的时候那‘啵’的一声，还有舔舔流出的甜甜的果汁。

餐柜上玻璃下压着一张纸，写着“我以后一定要保证吃饭不会慢吞吞”，大意是这样啦，这是那时候写的保证书，为的就是妈妈要我保证，不要总是在饭桌上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也不要看电视就忘了好好吃饭，等到饭都凉了吃坏了肚子。那是一种很有力的拍胸脯保证，威力持续了良久。这也成了后来妈妈治我的方法之一，不过上初中之后，那就是废纸一张了。

房子里还有一处小小的厨房，一个不到两平米的厕所，厕盆安下去了，空间就没有了，刷牙，洗脸，洗澡，上厕所，都对着那个厕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竟然没有嫌弃过它，好像还过得很舒服似的。厕所的地板铺了一些马赛克，墙还是刷的。厨房的地板就什么都没有铺了，只是用了石灰地板，还有一个下水口。因为是一层，所以下水口就是小动物们来来去去的通道，蟑螂啊，蜈蚣啊，老鼠啊，频频来访，搞得我们家常常不得安宁。

房子后面还有一片围起来的空地，也只有几平米。那里种了一些不知名的植物。太阳晒得到的地方，这些植物也总是养不活。有一次我去市场买了虾，放在一个瓷缸里养，后来，那些虾，竟然都被太阳晒死了，等我看到的时候，那些虾像被煮熟了一般，全都弓起了身子，变成了红色。水倒干了，虾就可以当菜上桌了，很像的。至今，我都印象深刻。

在这个房子里，我们住到了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因为屋子年久失修，而且这一片要开发新商铺，房子也还给了厂里，厂里后来又在新建的集资房里，分给了我爸爸一套，六十几平的新房。

这时候，我们开始住上了高楼的楼房，虽然是五楼，但在那时候的七层建筑物里，是最好的位置。

Part3 田里的楼房

集资房建在了当时还很郊外的地方，我们家交了两万块钱。两万块，六十几平米，算起来楼价是多少，简直不可思议。最多一平米三百多，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住了新房，两房两厅，我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四年级，十岁。

家里的家具有些是新做的，有些是旧的。我的房间里，用的就是旧的那刷漆的木头家具，爸爸妈妈的房间里，家具就是新的，还是很心潮的白色，看起来真漂亮。家里也买了二十一寸的彩电，装了音像，买了红木沙发，大理石餐桌，还有水磨地板，铝合金窗户，和两个大大的装着不锈钢窗蓬的阳台。进门是一个前阳台，我的房间出去，有一个后阳台。

当时房子是建在一些未开发的田地里的，这是个城乡结合部，有些田地没有开发，我们住的地方算是开发的早的，所以房子四周都有田地，出入就靠一条没有铺水泥的土路。但是对于当时只是踩单车或步行的我们来说，那是很好的事情了。

这次的房子，小区里一共有四幢，住户都是爸爸的厂里同事，虽然是楼房，但是住户们因为彼此熟悉，互相来往，也像原先住的那些院子一样，很亲切。那时候有些小伙伴们，就总是互相呼唤，一起在楼下做游戏，又常常跑到某个人的家里，玩很无聊的电子游戏，像魂斗罗，超级玛丽，敲冰块那些。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把眼睛搞到近视了，戴眼镜的那一年，刚好读初一。

我人生的几场大的考试，小学升初中的升学考，初中升高中的中考，还有，高考，都在那个房间里渡过，至今我睡的那张床，依然还能用，还有爸爸做的那些家具，买的那套红木沙发，那张大理石餐桌，现在，也还能使用。那时候花钱买的这些个东西，确实很耐用。

一开始住的时候，后阳台下面是一个养禽场，里面养了鸡鸭鹅，这些个小动物。虽然我们已经在五楼了，可是每天的那个气味，还是十分难闻。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就像是我们的恶梦一般，被困扰了许久。因为两边都是田地，下大雨的时候，有一年，水路不通，水淹到了进出小区大门的那条土路上，站在水里面，水淹到了大腿，那简直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那几天，看到的景象，就是不管大人小孩，都卷着裤脚，慢慢地趟出水潭去上班上学，小一些的小孩子，就坐在父母的单车上，翘起脚，像做杂技一样地，被推出了水潭。

两边的田地，有时候是恶梦，有时候也是美梦。因为我们可以在田里面玩耍，可以抓蚂蚱，可以抓青蛙，也一样玩得不亦乐乎。放学回来后，很多小伙伴就纠集在一起，躲在田里，找各种各样的乐子，发现一只青蛙，就群起而攻之，抓到蚂蚱，就看哪一只大，可以当蚂蚱大王。还可以跑去不远处的小卖部，买零食吃。那个小卖部的阿姨，大概那时候，赚了我们不少钱，像泡泡糖，棉花糖，趣趣棒这些，都是那时候我们爱吃的东西。阿姨见到我们一群人来了，那个笑起来的嘴，几乎可以塞下好几个鸡蛋，眉开眼笑的样子，记忆犹新。小卖部门口的狗，也跟着有福了。那只坏狗，一件我们女孩子过来，就汪汪地叫，我们被它一吓，就扔东西给它吃，因此，我们常常损失了一些肉包子或者馒头，那只狗好像得了便宜了，以后依样画葫芦，屡试不爽。后来那里建了一座小学，那可是，把那个阿姨，乐得屁颠屁颠地，对我们，也更殷勤了。

现在那一带已经开发，养禽场没有了，田地没有，铺了水泥路，全部成了商品房开发地。后来随着城市发展，这里也成了新的市中心，还建起了城市标的物，一幢全市最高的高楼。现在的人只要说那幢高楼的名字，连路名都不用说，就知道在哪里。我们的房子没有随着城市的发展而落败，依然还夹在那些商品房中间，显得很矮小，但是，也很倔强。

我读大学的时候，爸爸说，我们去买大房子。在这个田间小楼里住了十年，我们家再一次搬迁。那是，二〇〇一年。

Part4 红砖楼房

那次买的房子，因为外墙贴了红砖，所以，我把它称为红砖房了。不算高档的外墙设计，但是内里的实用面积很多。因为没有电梯，所以公用面积也少了。第三次搬家的房子，有一百四十八平米，后面还连带一个小花园和两个阳台。其中一个前阳台，装修的时候被合并到厅里，所以实际使用的，只有一个阳台。但小花园还在，贴了瓷砖的地面，砌了小小的花圃，种上了香香的桂花。

这套房子，我爸妈依然还在住着，这是我读大学之后的房子了，我不在家的时候，就他们两人住，他们常常说，现在倒是有些大了。原来要等到女儿走了的时候，他们菜真正住上大房子。反而心里有点空了。虽然一切依然很美好。

大理石地板，真皮沙发，红木装潢，还有雕花的铁床，家具是全新的。三楼是最适合的楼层，冬暖夏凉。东南朝向，早上可以晒到太阳，下午也可以晒到太阳，而且不是正西面，所以阳光不太猛烈，早上是房间里亮堂堂的，下午是客厅里铺满了阳光，四十平米的客厅，真皮沙发放下去，还可以有打乒乓球的地方，我暑假回来的时候，可以在厅里转呼啦圈，跳绳，做健身操，一点都不占地方。别人在沙发上泡茶，我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做运动，两不误，真惬意。

下楼就可以买菜，超市就在家门口，公共汽车出门走五分钟就到了，不远处就是现在最繁华的商业街。这房子在那地标性建筑对面的路上，其实离我们上一套房子，不算很远。我们住的地方，经过二十年的变化，已经脱胎换骨了。

而我们的家经过三十年的变化，也由小变大，由窄变宽，越来越舒适。

End 将来

最近，爸爸已经计划要再去买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套房子，是为了离女儿女婿的家更近。只是为了这个理由，爸爸把原来一百四十八平的房子，准备换成了一百平米的房子。房子面积缩水了，但是，跟女儿女婿和孙女儿，更亲近了。新房子有电梯，正适合已经老了的大人们。我的家和我的娘家，将来只会差六百米的距离。

新房子那里会是城市发展的新区，那是时代变迁的标志。

走过了春秋，我们收获了果实。爸爸的每一次搬家，都是我们家的一次进步。

人生正是如此，慢慢地积累，就会有质的变化。从小巷子里出来，我们像插着翅膀一般，越飞越高。奋斗是一个过程，搬家就是奋斗的经历。不管家的大小，温暖最重要。至今，我仍然记得，小巷子里开出的木兰花。碰巧，我现在的家的楼下，那些景观树，就是木兰。

踏着小小的卵石，走在新家的花园里，拾起一瓣木兰，满心地，感激它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