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老房子的记忆很密,密得像斜斜的雨,像疯长的草,像细细的沙。阳光是一大把结晶了的盐,把往事都腌得发咸,发苦发涩;腌进岁月的老坛子里,在那里沉淀,堆积,像河底柔软的泥。”流畅的文字,带着沧桑,带着真挚的情感,欣赏!
某个午后的时光,我做了一个关于老房子的梦。
任凭城市的繁华兀自喧嚣,它深藏在城市密林的深处,执着地守一隅淡然。黑洞洞的窗口像老人张开干瘪的嘴,想要倾诉,偏偏无言与诉。至今,也没有装上多余的修饰,裸露的红色皮肤爬满了青黑的藤蔓,张扬的触手肆意地侵犯我梦里的天空。
老房子矮小固执,灰头土脸,是我那个饱经风桑的父亲,脚总是比路还长。也是劈开河流的顽石,让时光悄悄地,绕过老房子流走。
关于老房子的记忆很密,密得像斜斜的雨,像疯长的草,像细细的沙。老房子像是妈妈的红木箱子,那是她的嫁妆。我的起源也许就是父亲写给她的那一扎放在箱底的旧信,起源于那些长长短短的思念和牵挂。起源于母亲一个若有似无的眼神,一个留在父亲心上不经意的微笑。
我起源于这所老旧的房子,带着辛苦和幸福。
风很轻,很轻很轻地吹,轻轻地摇晃满院子的叶片,轻轻地掀起一洼青翠的涟漪,轻得载不动一片缓缓飘下的落叶。
风把厚厚的云层吹开,把深埋的阳光也吹了进来。
阳光是一大把结晶了的盐,把往事都腌得发咸,发苦发涩。腌得蜡黄,腊黄了照片,腊黄了灯火,腊黄了门牙,蜡黄了微笑,蜡黄了院子里跳着叫着的影子…脆生生的童谣在四壁游走,很快也被风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腌进岁月的老坛子里,在那里沉淀,堆积,像河底柔软的泥。
我伸出手去,抚摸当年亲手种下的石榴树。火红的花骤然将我的面颊映红,我感到热浪在脸上涌出,心跳也快了一倍,就像是初次恋爱那般手足无措。可惜干裂的树皮像锋利的刃,割开了尘封的记忆,甚至还割破了我的手指——在它面前,我仍只是一枚青涩的果。
我在老房子前无声无息地伫立,一个人在时光里小心而又仓皇地挪动步履,生怕不小心就会打碎了什么,生怕不小心就会错过了什么。但多数时候我只是被它推搡着向前,总是匆匆地路过,把许多美好的风景都囫囵吞枣地留在饥饿的胃里,来不及回味消化,又到了下一个站台。
总有一些停下来的鸟,好奇地盯视我,像它们的先祖那样盯视先前的我。在它们的眼里,我只是路过的人。它们在花间投下柔软的影,坚硬的羽。然后拍动灰扑扑的翅膀,依次投向不可见的远方,就像我把沧桑的旧事也依次投向了时光的深处。
此后,再无任何声响,我将言辞丢在一旁。
在回忆里,在老房子的炉灶旁,我拨弄噼噼啪啪燃烧的干柴,呛进一口烟,呛入身体里就没能吐出来。我相信,我把老房子的味道也留在身体里面,像是接受一种馈赠。
我把这种馈赠酝酿成一碗酒,把蜿蜒回来的路和风尘也酿进了这碗酒里。
夕阳端起来一口喝下,醉了。等它醒来,我的青丝已洁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