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稿
父亲的手稿,一段时光流年里的记忆与遐思。每个场景都是我们生活过的童年缩影过往,每次对话都有着天真无邪的声音。如今,要找回那些时光里的东西,似乎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梦想了!感受作者内心的那份声音,在文字间绽放。荐阅,问好作者!
在我家门前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叫虞姬沟。
相传在楚汉时期,霸王的爱妻虞姬就出生在颜集镇虞姬村,小时候的虞姬常常到河里洗澡。后来的人们渐渐地就把这条河叫做虞姬沟。外地人总是说颜集的女孩长得漂亮,不知是否就是得了这条河水的滋养。
我们那里的人都把虞姬沟叫大河。是啊,在那时候,对没有出过远门的村里人来说,那确是他们见过的最大的河了。
记忆中的大河水很清,夏天我们几乎天天泡在里面洗澡,不论小孩还是大人,都脱光了衣服,在水里畅意地游泳,打闹。离洗澡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用石板搭建的小桥。每当桥上有女的经过时,我们那些不懂世事的小孩总会瞎起哄。
大河的两边一处一处地都长满了柴。春天的时候,我们会用柴的叶子作成叶笛,比谁吹得响。夏天的时候,我们会在茂密的柴林里,寻找鸟蛋。即使有时脚会被划破,也从没有停止过。冬天,我们会把柴缨采下来放到鞋子里取暖。
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在大河里逮鱼了。每天,我都坐在河岸的树荫下,看着拽钩(一种捕鱼的工具)上的铃铛,只要铃铛一响起,我就欢快地跑回家喊大人来起鱼。
带着对家乡的眷恋,带着对父母的不舍,我去外地读书了。毕业后在县城成了家,回去的次数慢慢地少了。只是门前的那条河,那条我记忆中最初的大河,还会不时地走进我的梦里。
前些年的春天,父亲身体不好,我带上儿子回老家探望。一路上,给儿子讲了好多我小时候的记忆,其中大多都是关于那条大河的幸福往事。
“爸爸,我现在就想到那条河里洗澡。”儿子一脸的神往。
从公路那下车,还要徒步走三四里的田间小道。路的两边开着各种各样的野花,儿子不时弯下腰采摘那些小花朵,放在鼻子上闻。不停地问我,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庄稼。
不久就走到了记忆中的那条大河的河堤上了,只是原来的小石桥处早已架起了一座水泥桥。走上河堤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臭味。眼前的大河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两岸给了我无数乐趣和温暖的柴不见了,代之的是差不多二三尺高的杂草,水是黑色的,黑色的河水仿如在绝望地哭泣,腐烂的动物死尸,散发出让人想呕吐的恶臭。
我们快步地跑过了大桥向家走去。
“爸爸,你骗我的吧?”
我无言以对,只好扯开话题:“快走吧,马上到家了,爷爷奶奶还在家等我们呢。”
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口,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小栋,回来啦!贝贝也回来了啊,来让我抱抱!”
“嗯!爸,妈,你们身体怎么样?”
“你爸感觉胃子不舒服。”母亲抢着说。
“估计没什么事,可能是吃热的山芋烫的吧。”
“还是下午和我一起去县城查下,那样放心。”
母亲拉着贝贝忙着去做饭菜了。
我和父亲坐着闲聊。
“爸爸,怎么前面的那条大河的水那么臭啊?水都黑了!”
“新沂的造纸厂把污水都排到这条大河了。每次污水一来,河里的鱼全都漂上来,很多人跑去捡鱼,有的还把鱼拿到集市上卖呢。现在从水井里打上来的水都没有原来好喝了。”
“这事没人管吗?”
“都好几年了,没人管。听说造纸厂给了钱了啊……我正为这事写了一篇报道,你看看,改改向报社反映。”
那时我在一个报社当临时记者。
我跟着父亲来到他写字的书房。
父亲拿出差不多有三四页的信纸递给我,上面那苍劲有力的字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父亲从虞姬沟过去的美景讲起,再谈到这条河对两岸人民生活的重要性,接着说起如今的污染情况,以及可能对两岸人民造成的伤害,最后希望政府有关部门能够引起重视,尽快处理此事。
父亲高小毕业,有些地方虽表述的不是很流畅,但字里行间所流露出来的那份责任感,还是深深地感染了我。
我答应父亲,回去就修改下,发给报社反映此事。
回城后的第二天,父亲查出了胃癌。在忧伤但又要强装笑脸的情绪里,我们兄弟几个把父亲安排住院,花钱从南京找来专家做手术。
记得好象是手术后的第五天吧,父亲感觉好些了,就和我说话,问起他写的关于大河污染的事,我有没有修改后向报社反映。
我说,爸,那不急,你先安心把身体养好。等你病好了,我再好好修改。这事你就不要再想了,我会反映的。
父亲便不再说什么,闭着眼睛睡觉了。
在父亲住院期间,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招呼那些来探望我父亲的乡亲们。每个来的人都会不停地讲起我父亲做的那些好事,曾对他们的那些帮助。父亲也曾自豪地对我说,附近的几个村子,没有哪家没找过他帮忙的。
接下来又开始化疗,然而父亲终因癌细胞扩散无法治疗了。
在泪水模糊中,为父亲办了后事,这份悲痛在我的心里一直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而父亲写的那份关于大河污染的手稿便也一直没有心情去修改,更没有去反映了。
后来,我住的地方拆迁,于是,租房,搬家,买房,装修,再搬家,几翻折腾,那份手稿竟不知被爱人放到何处了,也许是被她当垃圾扔了吧;也许是被她当废纸卖了吧。心里虽有气,但也是无可奈何。
今年清明,我带上爱人和孩子,回家为父亲扫墓。
又走到了大河的桥上。
水依然是那样黑,散发出的臭气依然是那样刺鼻……
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想起了父亲的那份手稿,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
“爸爸,这条河里的水什么时候能象你小时候那样清澈啊?我也想象你那样在水里洗澡。”
儿子扬着头,一脸稚气地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