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子河

林喜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0-06 15:10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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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窑背上照下来,在窑门外灿灿地一片。孩子们就坐在门外太阳下的石礅上,手中拳头大小的“钵钵”中正冒着热气,眼却盯着不远处的黄豆地里刨得正欢的一群鸡看。带哨的鹁鸽叫着在黄豆地上空飞旋,落到离鸡不远的地方也啄起来。一只老鼠极快地钻进门外跺起的干草堆里去,随后紧扑过来的黑猫撞在了草堆上,仍不死心,伏在草堆边,警惕着四周的响动。

芳婶从铁娃家借了一碗面出来,碗上面尖溜溜地一个锥形塔一样,很小心的挪步过去,头上滑下来的头巾掉到地下,站住了弯不得腰,两眼瞅着手中的面碗,极快地瞄了一下四周,没个大人。就喊石礅上的孩子,石子娃,快来帮婶拾一下头巾。石子娃跑几步过来,小碗中的热饭洒了满地。芳婶说,慢些,看洒了饭。石子娃慢不下来,扑过去时跌了一跤,饭碗摔出老远。芳婶急道,看把我娃跌了。石子娃却很快拾起头巾递给芳婶,过去拾碗时,鸡群早已撵着跑过来啄起饭粒来。

窑门外的黄豆地过去,就是苇子河的东岸,河道中水位很低。站在东岸望下去,就象站在了高崖上一般。岸是分了三级,水位只淹了最低处的一层。水面足有百多米宽,水中全是手指般粗细的芦苇,倒看不见水了。有风过时芦苇如波如涛,和着风声呼啦啦地吼着,借芦苇隐身的雨喳喳鸟儿被惊起,逆着风飞惊吓了一样叫成一片。

和河水同曲同弯的干枯的河岸,生产队耕种了庄稼,随季节种了黄豆,芝麻,油菜类作物。现正值秋季,黄豆的叶子已由绿渐渐变黄了,豆子繁密的紧挨着露到叶外来,倒显得叶子没有豆子多。

二狗队长一路从街上喊过来,要求每家出一个男劳力到河里去割芦苇,早饭后到河边的麻池边集合。有的屋里就有人跑出来朝二狗背后喊,带月牙砍刀不?二狗并不回头,带了气回喊,不带刀你能砍下来也行!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低声说,问的不是费话,咋当的社员?到堡子的南头了,转到磨面房外的椿树背后去,拉下裤子尿了一泡。转回身时,才看见盼农站在身后笑着。

“咋日鬼的,吓了我一跳?”

“二狗哥,到我屋里喝杯茶去。”

“不去,忙着哩。”

盼农伸出胳膊硬拉着走了几步说,你凤婷妹子烧的茶煎着哩。二狗就顺着了盼农走到屋里去。刚坐下,凤婷拿了铁丝箍着的茶壶过来,脸笑成南瓜花一样,递给二狗一杯,还补充一句,队长哥喝茶。二狗接了茶杯说,喝,喝。凤婷又去窑里面忙活。

“盼农,你贼眉鼠眼的倒比我还有福气,凤婷那身子多硬实。”

盼农不答话,低下头喝了口茶说,二狗哥,刚才听你说要下河割芦苇了。噢,每年都这时候割,有啥奇怪的。盼农双手端着茶壶给二狗续水,二狗哥,我今年身体不太好,腿怕受凉,遇着冷气,针扎一样的疼哩,你看,我这情况……不等盼农话说完,二狗放下茶杯,起身就往外走。边说不行,生产队的活重要还是你腿重要,我的腰还有增生病呢,不照样要下水去吗?盼农触电似的闪到了窑门口挡住急喊,凤婷,二狗哥要走哩!

“不要走么,早饭好了!”凤婷小碎步跑过来,拽住二狗队长的衣服硬拉着又坐下来说:“吃了饭再说,你兄弟真有病的,好几个月了,昨晚上还疼得冒汗。我就说秋天里都这样,今冬咋过哩,不能劳动了,不就是个废人嘛。”

“快端饭上来,让二狗哥吃着想个办法。”

“没有办法。”

凤婷端了咸菜,辣子上来,希罕地有一盘酱腌的萝卜缨子。盼农把筷子递到二狗手里,笑笑着脸说,快吃,快吃。凤婷也在一边帮着劝让快吃。二狗才勉强拿了筷子,先夹一节腌菜吃了说,真香。凤婷说,让嫂子也腌一瓷缸,够整个冬天吃了。二狗说,你嫂子瓷手笨脚不会腌的。凤婷赶紧插嘴,那让盼农黑来送一碗过去,这菜和包谷籽一块吃才香呢。二狗又夹了咸菜吃说,真细。炕上睡着的娃醒来了,哭了一声,凤婷起身过去抱着娃过来,离开饭桌一步坐下,掀起前襟露出白软饱满的奶子来,手指捏着奶头直送到孩子嘴里去说,咸菜细了耐吃,细细地嚼着才叫香呢。就是油少,生产队每年一人才分四两油,不太舍得往菜里泼。二狗夸,已经很香了。

说着话,二狗的两眼瞟来瞟去的瞄凤婷的怀里,凤婷看见了,不在意地把衣服往上又掀了掀,哄着孩子,噢-----,乖蛋,快吃。二狗说,娃真乖,吃上奶就不哭了。孩子听了生人的声音,回了头乱看。二狗用筷子敲着碗说,快吃,不吃伯就要吃了,嘿嘿嘿。

盼农回身看了一下凤婷和娃,回过身说,二狗哥,我不是不干,你找个不下水的活让我干,我还是能行的。二狗两眼不离开凤婷怀里,好,那你就看管芦苇吧,从今晚上开始就看。刚割上来的芦苇太湿,不敢进仓库,要在岸上晒几天,你去照看,晚上又能记高工分,比下水的一天还要多挣1分工呢。凤婷笑说,二狗哥帮了大忙了,你兄弟的腿算是让你给保住了。不然,几天下来,说不定腿就废了。盼农也说,我就知道二狗哥对咱好。二狗吃毕了起身要走,叮咛盼农,别出去胡说,这年月干啥事都得多长两个心眼,省许多麻烦的。盼农两口子连说,二狗哥说的是。

早饭后,村子的精壮劳力手拿一尺长短的月牙砍刀下到河边的麻池边去,土坎上地埂边,到处坐着人。二狗分了活,社员们按照划分的边界捡来小石块标志着,纷纷脱了裤子下到水里去,不紧不慢地砍起来。议论今年的芦苇没有去年的粗,去年的没有前年的色好,前年的又比不上以往多年的齐整匀称。

水没在膝盖以上,脚下是冰冷的青泥,还有往年留在水里的芦苇茬,不小心就刺破脚的。不一会儿,社员们个个脸色乌青,嘴唇成了黑色,没有人再说话了,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牙花。想到割芦苇一天挣2个工分,不由又鼓起劲来,知道年底算帐时,一个工分几毛钱的。

稳善喊着上了岸,黑青暗红的腿上有个水蛭正往里钻着,紧张地连蹦带跳跑到草地上去,提一只鞋照着水蛭啪啪地使劲打,水里又上来十几个帮忙的,七八只鞋轮换着抽打,水蛭缩着扭着退了出来,腿却肿得比桶还粗。二狗在水里挥着砍刀喊,再不下水扣每人1分工,十几个人又扑嗵着下到水里去。稳善跛着腿到了水边,两眼直盯着瞅浑浊的水面,触到水时心里总是怯生生地,一步步很慢地挪到刚才正砍的芦苇边去。二狗又喊:有那么胆小吗,一个水钻子吓成那样,熊不熊?

风从芦苇梢上过去,呼呼地响,雨喳喳惊叫着乱乱地飞去,又在远处落下来。芦苇地中就有人喊,水蛇!听见的紧握砍刀,左右扭头盯着自己周围的水面,心里扑突突地跳。黑乎乎浑浊不堪的水里什么也不见,只有几只长腿蜢蝇神经质地在水面上闪电般地移动着位置。二狗又喊:谁出啥洋象呢?快干活!

一大晌,岸边堆起了山似的芦苇垛子。二狗站在岸边喊:收工!午饭后接着下水!社员们如闻赦免令一样地扑嗵着全上了岸。互相前后检查着看有没有水蛭,受冻不过的顾不得洗腿上的污泥就穿上裤子,绦子绳拦腰系了,扑踏上布鞋,嘴里连着“呜得得,呜得得”地换气。有的就耍争,裤子搭在肩上手提着鞋光脚走回去。

妇女拔了一晌黄豆早收了工,芳婶急着回去,进窑先脱了鞋,拿过筛子倒出鞋里的豆子来,足有一掬,二两多重。芳婶满意地笑着把筛子高高地架在窑外靠门边的土坯上去晒着,进屋烧火做饭。

稳善铁青着脸回来,不洗脚就上炕盖着被子取暖,芳婶过来问,咋哩?满脸的驴球色卧下去不说话咋哩?男人说,水蛭钻了腿,打得退出来了腿却肿了。芳婶揭开被子来看,见男人的右腿青红透亮,说腿肿了不会在岸上来回垛芦苇,还下水去?男人说,二狗催得紧,不下水扣1分工呢。芳婶气乎乎地,他二狗就不得好死,把人逼成这样子,后晌就不下水,请个假让扣1分工去。男人说,后晌不去2分工全完了,年底结算差不多1块多钱呢。芳婶说,有钱没命了有啥用?要么给二狗说说换个轻松活干,消了肿再下水。男人不语。芳婶说,吃了饭我去给二狗说。

芳婶到二狗家时,二狗正拿着一个小哨子出来,在门口吹了几声,接着喊,下河去了!下河去了!芳婶笑殷殷过来说,二狗兄弟,你哥上午让水蛭钻了腿,肿得碌碡一样,走路都很难了,你给换个不下水的活干。二狗边走开了又吹哨。芳婶问,二狗兄弟,你看行不?二狗吱的一声长哨音吹过了说,不行!芳婶撵着二狗边走又说,你哥实在是挪不动了,下到水里也干不了活,耽搁工夫罢了,你看就让他在岸边晒芦苇吧。二狗向河的方向走去说,不行就是不行,晒也得社员们统一晒,农业社就讲究个统一行动,你男人要搞特殊吗?芳婶跑起来喘着气,不是搞特殊,实在是腿害得这样,下水会加重病的。二狗吼一句,别缠了,不行!让你男人快上工!

芳婶停住了脚,呆望着二狗下了土坡到河里去,才转身回去。一路上心里骂,狗日的二狗子,不让人好过,不信你就能好过了。进门给男人说,二狗给了假,你歇着吧。提着笼出去上工了。

凤婷叮咛盼农晚上看芦苇时多穿几件衣服,木柜翻了几个来回找出来一条薄黑棉裤,盼农穿上说可以了,晚上多走动走动,不至于有多冷。凤婷说,后半夜没人走动了,你就偷着回来,天快亮时再出去转几圈,天明后就不用看没人敢偷的。盼农不赞同说,二狗给这个轻松活,又多挣工分又不下水,别耍小聪明让二狗不好看。凤婷说,就你心实,你看看社员,谁不是在磨洋工应付劳动,混工分么,你还真是要挣工分哩。你看看运动多紧,不是芦苇要烂在水里,谁有工夫去砍,你再诚实还不如有张会讲话的嘴管用。盼农还要找双棉鞋穿,说后半夜肯定冷的。又说,不敢胡乱说话,让人听见了得上台子挨斗的。凤婷从柜底下拉出一双破了邦子的棉窝窝,边弹灰尘又说,给你说了怕什么,多长几个心眼少挨多少闲错,机灵点儿总是好一些。盼农把棉鞋拿到窑门外去用劲弹土。

“哟,二狗哥来啦”窑门外盼农招呼二狗进来,凤婷赶紧笑着就说,我去泡茶喝。二狗看着凤婷问,盼农收拾好了没有?凤婷说,好了,好了,等天黑了准时就去芦苇垛看守,保证不会少了一根。农业社的财产要用了心看守的,二狗哥你放心。看见二狗手里提着鞋,凤婷就问,刚从水里上来吗?还没回去?我给你端盆热水洗洗脚再喝。二狗坐在炕沿上说,盼农好福气啊,有风婷这样的婆娘,少活几年也高兴啊。盼农嘿嘿一笑,凤停端了盆水过来放下,又拿一个小凳子让二狗坐下洗脚说,看二狗哥说的,嫂子才好呢,伺候得你有了本事,都当队长呢。盼农老实,就会下苦,不会讲几句人面前的话。二狗哈哈笑了几声,洗过脚,很自然地上炕盘腿坐下说,你炕上真暖和。盼农递茶过去,凤婷到窑门外泼了水回来,笑着说,暖和了多坐会儿,不冷了再下来。

娃在炕一角动了几下,凤婷过去跪伏在炕上哄着,蹶起的屁股圆滚滚地在二狗眼前摆动。二狗僵直了眼神呆着看。盼农说,二狗哥,喝水。二狗噢一声唏溜喝一口说,盼农,看芦苇活轻,挣工分多,但得熬夜的。不敢马虎了,大小有个闪失就会出大事的。上面正抓斗争哩,咱堡子还愁没个坏分子斗一斗,你别撞上去了。盼农说,二狗哥我知道,你放心,我会整夜围着芦苇垛子转,眼都不眨一下。二狗说,这我就放心了,好,我回去了,再暖和的炕也是盼农的,可惜凤婷今夜要一个人睡了。凤婷也下炕来说,有工分挣谁还希罕炕了,二狗哥你慢走。二狗大步出去,盼农跟着送到门外回来。

月亮从东南边的崖顶上慢慢爬高时,堡子当天的劳动总结会刚刚结束,会场设在生产队的仓库院里,社员们提着凳子乱哄哄地拥挤着往外走。二狗在院子的中间立起的一根竹竿上,吊着一个昏黄的灯泡,二狗这会儿正站在灯光下笛笛地吹哨子,扯开嗓子喊,排队出去!一个跟一个别乱挤,什么觉悟!芳婶临出仓库门时极快地从玉米堆中摸了两个玉米棒子揣在怀里,顺着人群拥着挤出去。和紧挨在一起的人说,回去还得认真再背几首语录。那人说,今天是5号,单日要停电的。芳婶说,背语录我舍得用菜油点灯的。说着话全堡子人就散了。

芳婶碎步极快地往家走,路上遇见盼农下河去看芦苇说,二狗给你的差事不错,你稳善叔倒让扣了2分工。盼农不答话往土坡走去。芳婶边走边想心思,对会上二狗宣布的扣自己男人2分工的决定她虽不敢反对,心里却往外攻得难受,还要装出积极赞同的样子。心想,年底结算时一块多钱能就这样说扣就扣了。进门坐到炕边,和男人商量起来。最后,芳婶决定性地说,二狗的决定还没有执行,找他再说说情况,或许还就能少扣1分工。

芳婶寻思不拿点什么不好去,男人建议拿上自己藏了几年的一瓶酒,芳婶不舍得。拿了个碗,去窑里靠墙边的咸菜瓮里捞了几个夏季腌制的青辣子,端着出门去。

月亮已移到了河的上边去,斜斜地照着崖下的一排土窑洞。所有窑洞窗户都黑漆漆地,街道上寂静无声,从南头到北头没一个人走动。芳婶高兴,心想这时机正好,就是身后时而忽来的一股风,有人指示一样在脖子边绕来绕去地让人心惊。芳婶加快了步子往南头去。

快到南头从盼农窑门外过时,“吱钮”一声,盼农的窑门开了,门内闪出二狗来,和芳婶正好打了个照面,二狗看见有人,似乎是芳婶,急忙往南跑了。芳婶清清楚楚看见了是二狗,月光下二狗受惊后半张了嘴,不敢看人的眼光,完全没有分派活时的强硬表情和会场上讲话时的威风。芳婶呆着站了一会儿,端着碗转身回去了。

男人看见芳婶端碗回来,问:“人不在?”

“在半路碰见了。”

“谈得怎样?”

“吓跑啦。”

男人不解地注视着芳婶,芳婶揭开咸菜瓮盖扑嗵一声把碗里的菜又倒进去。男人在炕上挪了挪身子又问,不行?芳婶到柜盖边坐下,拨了拨油灯的蕊子说,你的工分他二狗不敢扣了,刚才我正好看见二狗从凤婷屋里出来,贼头贼脑肯定干的不是人事。男人问,盼农呢?芳婶说,盼农让二狗打发到河边看守芦苇去了。又自语,这个二狗子,怪达让盼农干轻松活挣大工分,看来是费了不少心思的。男人支起身子问,看确切了?芳婶脱鞋上炕来说,没问题,狗日的看见有人,吓得往南跑了。男人又躺下说,这能怎样,人家是队长。芳婶边脱衣服边说,等我明晚上去了再说,不信他二狗就敢公开了这不要脸的事情。男人想了一会儿问,你就敢了?芳婶说,你别管,要我不声张,他二狗就得拿东西堵我的嘴。男人说,用工分?芳婶说,还不至于呢。

稳善第二天照样躺着,芳婶用盐水给他擦了几遍右腿,心想,今天过去还不消肿,就只好用酒擦了。也没人在窑外喊叫稳善下河,芳婶心里越是有了主意。

是夜,芳婶早早去了二狗家,二狗脸猛一红,忙起身让坐说,婶子过来啦,我稳善叔的腿好些了么?芳婶说,不见消肿,越发病重起来,抽扯得浑身都疼,今秋是不能劳动了。二狗不语,二狗媳妇“人前有”一样坐在两个人跟前,淡话不断。二狗说,婶子你坐,我有事要出去一下。说完一个人出了窑门就走。芳婶追上去跟在后头,二狗不回头,小喝一声,别跟着我。芳婶还要跟着,回头看看前后无人就说,你叔的工分就别扣了,芦苇晒干后让你叔“打笸子”,这活轻工分也大,你给个话,你和凤婷的事我不知道。二狗不停地走,也不回身说,到时候再说。芳婶离开两步跟着,大了声说,不行!二狗猛一下站住,芳婶来不及停住碰了一下二狗的后背。二狗说,那么大声咋哩?芳婶说,你给个肯字我就不跟你,别人面前不说闲话。二狗说,好婶子哩,我和凤婷没什么,盼农在屋里哩。芳婶说,盼农在河边我知道,你从凤婷窑里溜出来我也知道。二狗双手乱摆着说,好我的婶子哩,你不是让我犯错误吗?全堡子人看着哩,我也在会上宣布了,不扣咋给堡子人交待嘛。芳婶说,我不管,盼农的事都能办,你叔的事也能办。二狗说,好好,你回去,我想好了办法就办。芳婶停住了脚步说,要快些,我这人没耐性的。二狗不语拐到磨面房那边去。

芦苇很快割完了,全部在岸边摊开晒干了。生产队组织劳力运芦苇到仓库里去,垛成了十几个山一样的垛子。每到这个季节,生产队要组织技术好的,年龄稍大的劳力给生产队“打笸子”。这是生产队一笔很大的收入,年年都很重视这个的。所以,参加这项劳动的社员就能挣到大工分,活又轻。堡子人都认为这是技术活。挣大工分应该的。

今年参加这项劳动的十几个人中,就加进了稳善和盼农。都到仓库里统一操作,两个人一面窑打一床。这“笸子”是用麻绳把芦苇织在一起的,和现在的竹帘子一样,只是换成麻绳和芦苇就是了。既能作农具晒东西又是盖房子的必备材料。

分了工后,这些有技术的劳力就开始干起来。生产队记工分按产量论,两人干的活工分平分,其实一个人也能干的。芳婶在家就给男人说,撵走盼农,你一个人就能多挣一半。稳善说,撵走我还差不多,人家是什么关系。芳婶说,你别管,我有办法撵走他。稳善说,别惹出事来,到时候不好看。芳婶哼一声,你真窝囊,这点小事都没办法。得撵走他,看见别人分了你的工分,我心里就不舒服。稳善不语,出门去仓库上工了。这些“打笸子”社员的婆娘们,见自己男人能挣上这轻松工分,轻狂地收了工就到仓库来看,看了好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男人的能耐。

一天,芳婶和凤婷都来了,两个女人就进到窑里去,稳善和盼农在支起的架子的两边不紧不慢地打着笸子。芳婶说,这活轻,这活好。稳善接了话说,是不错。盼农也说,不是谁都能干的。芳婶接话,是啊,谁不负出点什么别想干这油水多的活。凤婷抱着孩子站在盼农的架子旁说,这是技术活,只要有技术谁都能干的,盼农就沾了技术好的光。芳婶满脸的笑,是这样的,不过你稳善叔没技术也能站在这儿干,明年后年都会站在这儿的,谅二狗他不敢换。稳善说,你话太多了,能挣工分就行,说那么多废话干啥?芳婶说,你这个人,说话你都想管,我就想问问你是靠年龄大干点儿轻松活,盼农年纪轻轻地也能干上这活,我想不通就想问问,刚才凤婷才说了盼农是技术好,从来没见织过,这技术也太简单了,靠技术就说不过去。稳善脸一沉,话真多!盼农手下活不停,婶子说靠啥?芳婶说,婶子不知道,凤婷知道不?凤婷脸一阵红,眼瞅着芳婶嘴唇颤着说,婶子说的啥话?稳善停住活从架子一边钻出来,推了芳婶一把训她,出去!盼农高声问,你啥意思?凤婷把娃塞给盼农,转身扑上去就撕芳婶的脸。两个女人在仓库院里滚着哭喊着扭打起来。

别的几个窑里的社员闻声都出来劝架,这边稳善和盼农好象被这突发事件惊呆了,站在窑口只是看着,谁也没说话,也没上去拉开两个女人。

芳婶到底年纪大了,撕挽不过年轻人。被凤婷压在身下,脸也被凤婷抓破了几处。芳婶嘴不饶人,大骂,淫妇这么胆大,二狗他也不敢这么打我!凤婷不说话,只在芳婶脸上撕抓。大伙劝着拉开了两个人,芳婶坐在地上一声长一声短地大哭,风婷眼里噙着泪喘着气气鼓鼓地站在一边。芳婶大骂,骚货,你和二狗干的不要脸的好事,倒象占了理一样打我!又骂稳善,你个老东西光站着看不要脸的打我,没良心的种啊!盼农上去大声问,你把话说清楚,别拿屎盆子往人头上扣!芳婶哭说,你去问你那骚货去,能干出来还害怕人知道么?稳善过去拉着芳婶在地上拖着进了窑。盼农问凤婷,是不是?凤婷瞪了盼农一眼,抢过娃抱着出了仓库门,直朝娘家去了。十几个社员劝着架也都听见了,互相默视着,都悄悄进了窑去干活。

三天后公社的民兵连长带了三个基干民兵进了堡子把二狗带去了公社。堡子一下子热闹起来,一时谣言四起,盼农脸羞地不敢出门。芳婶倒象立了功一样在堡子从南头洋摆到北头,从北头大声说着话又摆过南头去。见人就说,今天二狗在上河大队游行哩,明天就到咱堡子了,看脸往那儿放。有人接着问,裤裆能放么?哈哈的笑声似乎能把土窑震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