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近日以来不知为何总是想起爷爷，老人辞世已过十年光阴了，那年我12岁，稚嫩的一塌糊涂！

这几年来一直想写篇纪念爷爷的文稿，可好几次写到一半就无法继续了，每每提笔心头最会罩上一层莫名的东西让我言之不清，只好作罢！时至今日才有一篇完整的文字。

时常会想起那些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爷爷戴着老花镜坐在屋前那块用树墩做成的凳子上，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着，偶尔用舌头舔舔手指翻过一页页，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衣服，戴的还是那顶浅灰色的帽子，这是多么温暖的画面啊，温暖到我都不确定这画面是否真实的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我都怀疑是自己潜意识被情感左右，刻意的杜撰！爷爷读过不少书，虽说他只上过四年私塾，但在那个年代这已是不凡的学识了，他还打的一手好算盘！

我始终认为爷爷是幸福的，他年近古稀时老母亲还健在人世，那时大哥的孩子刚刚出世，我家是让乡邻羡慕不已的“五世同堂”！老太太也是慈祥的可爱，我的小名叫记太，意为长大后能够记着太太，家人叫着叫着就叫成了记记，那时我太太已经咬字不清，她一叫就都逗乐了大家，家人听成了“弟弟、弟弟”！她昨天刚给我一件不知哪儿找来的简单玩具，今天就顿感后悔，又拿来一件更为简单的跟我交换。

我始终认为爸爸是幸福的，爷爷说过爸爸是九个儿女中他最为偏爱的，隆冬季节，爷爷最先给爸爸织羊毛袜子，等其他叔伯的袜子织好时，爸爸的袜子已穿破了，所以爸爸冬天会有两双袜子。

我始终认为我是幸福的，在爷爷的十一个孙子中我是被公认为爷爷最宠惯的，尽管那时我很淘气，爷爷曾气愤的给奶奶说：“我是看不到了，你到时看这娃长大后老三定管教不住！”（爸爸排行三，我在众兄弟中也排行三），关于这句话我后来问过村里的老人，爷爷为什么会这么说，他说这是爷爷对我最大的肯定，我知道这话对我很是偏袒甚至毫无依据，但我宁可相信这就是爷爷的初衷，不然老人家也不会在病入膏肓时还对我说等来年他病好了给我讲《三国演义》。爷爷给我讲过不少小说，从《隋唐演义》到《薛仁贵征东》，从《杨家将》到《岳飞传》，现在看来，爷爷应该是我最初的启蒙老师，要是说我现在多少有些语言功底的话，我想和他那时对我的无意灌输是分不开的，爷爷记忆力很好，看过的书基本上过目不忘，在我那个没有玩具没有动画片的童年，晚上睡觉前听爷爷抑扬顿挫讲上一段小说是最为的期待的事了，当爷爷讲完一段时候不早时，他也会像说书先生一般留个悬念说上一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我便意犹未尽的睡下，记得爷爷还给我讲过一个戏剧，很可惜我现在忘了曲名，我只依稀记得里面有大量的说白是对仗和押韵的，说起来朗朗上口，还有唱腔他就唱与我听，有时候晚上他和奶奶会唱那个年代的歌曲，很好听的，大抵都是讲斗地主、打鬼子之类的，或是那个女子在婆家受到何种委屈了，然后一个人娓娓道来的唱词，爷爷奶奶晚上唱歌的情形是留在我童年最为亲切最为珍贵的回忆了，我一直小心翼翼的保存不敢丢弃！爷爷最爱唱的是《孟姜女哭长城》了，唱的是孟姜女一年十二月对亡夫有增无减的思念！这个调子很是悲哀，后来爸爸给爷爷录过这段音，如果磁带还完好的话这应该就是除了照片爷爷留给我们最为真切的印记了！

爷爷去世时小辈中我哭的凶猛了，凶猛的当然还有我家老四、老五和老六，让乡邻们不解的是要说我和老四难过，那是生活在爷爷身边，自然有的感情。而四叔家的老五远在新疆只见过爷爷两面，而第一次见面还不记人事，五叔家的老六更小还是不懂人情世故，可他弟俩也哭的也是伤心十足！只到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亲情是骨子里带来的感情，它不因年龄大小，时间长短、距离远近而改变它的原有！

现在我每年过年回家，晚上睡觉和奶奶说的最多的就是爷爷了，奶奶是个爱回忆的人，她会满脸幸福地告诉我爷爷临走时说还放心不下她，爷爷说两个人一起走多好！奶奶还讲起两个人几次为数不多的吵架，吵着吵着奶奶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也告诉奶奶我记得有次爷爷干活不小心弄破了手血流不止，我看到心疼地哭得噎不成声，爷爷顾不得收拾自己急忙抱起我哄了起来！我依旧记得爷爷每天早上起来盘着腿坐在炕上用爸用加工的小炉子喝茶的情形，我闻到满屋子的茶香和爷爷抽的旱烟味，蜷缩在炕上不想起来，耳边是录音机里传来的秦腔……

住在天堂的爷爷，我相信您此时能够听见我的话语：

我想告诉您我长大了，我早些年也经常说着这样的话，也曾为了证明自己长大后应有的胆大自告奋勇只身去往河边的瓜地里睡觉，守着家里辛苦种下的果实不被不劳而获的人卑鄙的窃取！我听得小河里流水欢畅，蛙声凄惨乱成一片，夏天闷热，我却缩在被窝里不敢探出脑袋！可是爷爷我依旧幼稚，幼稚的待到半夜蹑手蹑脚的去往邻家的地里偷摘心爱的女孩爱吃的豆角，幼稚的听见村里一素未谋面的大人被一帮流氓殴打气愤的去镇上打电话质问“110”为何不管！

可是我现在所说的长大是我在外辗转四年，去了您平生不曾到过的远方身体力行的为家人分担忧愁的微小成就，是我理解了祖辈用尽一生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年复一年辛勤耕耘的万般不易！

爸爸说过，您在给他的家信中写道：“眼看六路、耳听八方”我知道您说的不只是叫他在工作时要注意的安全，“文革”中走过的您更是想告诉父辈世道不浅，小心行事！

爷爷，我想告诉您：——我至今涉世未深，我依旧坚信美丽多过黑暗，善良胜于邪恶，依旧享受这个珍贵人间！

爷爷，我想告诉您——我也干过一些不伤大雅的坏事，说过一些言不由衷的话语，也曾被别人以为是不折不扣的小人，可是我能够正视错误，笑看嘲讽，我也至今保留着一份简单和倔强。坚持着一个不可一世的梦想！

爷爷，倘若您尚在人世，您也会为感到欣慰！

爷爷，住在天堂的您也正在为您的儿孙祝福，祝福我们都有一个灿烂的前程！而我们正在努力摆脱贫穷和饥饿，您懂得！不只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