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麦场
文章的故事是曲折的,先是热烈欢悦,后是惨烈的悲剧。作者叙述故事生动,描写轰把情景,特别是轰把的声音,逼真形象。只是文章要告诉我们的主题是什么呢?
进了六月,气温一天高过一天,村子四围的麦地全黄了。白天,生产队的男女劳力倾巢而出,在麦地里像打一场歼灭战似的挥镰抢割。临晚,男劳力将一天割下来的麦把挑上船,再运到打谷场。老队长照例吩咐:“吃过晚饭,大家都到场上轰把。”
轰把,就是脱粒,即将麦粒从秸秆上脱下来。因为白天忙于割麦,所以轰把通常安排在晚上。轰把的脱粒机叫“地老虎”,单从名字就可想像到这种脱粒机的威力了。它外表裹着一层厚厚的铁风衣,风衣里是一个铁制的滚筒,滚筒上狰狞着无数个钢牙铁齿。
晚饭后,夜色笼罩了打谷场。老队长和机工阿扣伙早已借着马灯的光亮安装好了机械。待男女劳力来到场头,阿扣伙用摇把开响了机器,拖拉机上唯一的小灯泡跳起了浑黄的灯光。随着皮带“啪督啪督”的传动,地老虎发出了“嗡嗡嗡——”的吼叫声。阿扣伙抱着一捆松散的麦把送进老虎口,“呜——”一声长啸,齐刷刷的麦把瞬间成了一团杂乱的麦草,从地老虎的另一边喷射而出,迸出的麦粒砸在身上生疼。这情景如同战场上的士兵放炮,用“轰把”来形容脱粒实在再形象不过了。
试机成功,所有参加轰把的人立即各就各位进了角色。
一支轰把队伍通常十五六个人。分工明确,喂把的、分把的、从船上往岸上拉把的、扛麦子的、抬麦草的、堆草垛的等等,不少于七八种,每个工种根据劳动强度分配人员。
轰把时,喂麦把的人最辛苦的。他必须始终站在老虎口前,从右边分麦把的人手中不停地将解了捆的麦把往老虎嘴里喂。他喂得越快,整个轰把的过程也就结束得越快,人们也就能早点回去睡觉。一天所割的麦把都须经喂把人的一双手通过地老虎的肚子将麦子脱下来。由于喂把时手要不停地向老虎口里推送麦把,这样就存在一定的危险性,因此,轰把得由有喂把经验的老队长和机工阿扣伙轮流着喂。
老队长五十出头,脸上皱纹多,身上皮肤黑。老队长喂把,既均匀又快捷。他戴着口罩,身子稍离老虎口,两只粗壮的胳膊不停地抱过麦把,顺势将其推进老虎口,地老虎喷射出一条条长长的草龙,如彩虹一般弧形落下。没有麦把喂进时,这高速运转着的地老虎是“嗡嗡嗡——”地空声吼叫,而当有麦把喂进时,它则发出了一阵阵“呜呜呜——”的怒吼,不,更像是地老虎大显身手时发自内心的呐喊!这声音令人震撼,催人奋进。老队长喂把时,地老虎发出的一直就是这种声音。在这种亢奋的驱动下,分麦把的、拉麦把的、扛麦子的、抬麦草的……都会忙不迭的。此时,所有人的所有疲劳都会被这种声音驱赶得一干二净。
这十几个人如同一条流水线上紧张作业的工人,任何一个环节跟不上,都会影响到轰把的进程。这就需要众人的协调、互助和宽容:当叉麦草的人忙不过来时,旁边装麦子的会放下手中的板锨,迅速拿起草叉,帮助叉麦草的将堆积的麦草拖离机口;若拉麦把的一时怠慢,导致麦把供应不上,分麦把的转过身来,气急冲冲地大声喝斥拉把的,一边飞奔上船,每只手拎起两捆麦把飞跃上岸。拉麦把的自知失误,并不作声,赶紧加速往岸上拉把……
其实,轰把时每个人都很辛苦。隆隆的机器声中,老队长和他旁边的刘大年、张阿根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儿喂把、分把,机械性的动作让他们忘记了腿脚的僵硬,轰把时喷出的麦灰早已染黑了他们的头脸;往岸上拉麦把的三个女人阿翠、根红以及大兰的膀子和腿脚也被麦秸划戳出血点红杠;我和那几个扛麦子的、抬麦草的伙伴,一直借着朦胧的星光月色由近及远地不停地来回运送着;那越堆越高、松软摇晃的大草垛上,刘大伯和车大伯正站在草垛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用草叉接过下面递上来的麦草,凭着感觉继续加高……
那时,乡村六月的夜晚,只要不下雨,在所有的打谷场上,都是机器的轰响声和地老虎的怒吼声!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劳作,一天割下来的两大船麦把才被轰完。谷场中心,又多了一堆堆刚脱下来的麦子;谷场边上,又多了两个小山一样的草垛。而隆隆的机器声一停,所有的轰把人的耳朵顿感这个世界是多么的静谧,自己的腿脚却又是何等的沉重!
这是六月的最后的麦场。轰把前,老队长为我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今天下午开了大小队干部会了,王支书表扬了我们生产队抢割抢脱进度快。我们今晚是最后一回轰把,明天大伙儿就要转到耙田栽秧上了。今晚轰把结束后,我请大伙吃夜顿子(夜餐),鹅子烧芋头,嘿嘿……”一听有夜顿子吃,我们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要知道那时轰把时能吃到鹅子烧芋头可真是天大的美餐了。
“嗡嗡嗡——”“呜呜呜——”地老虎又亢奋地吼了起来。知道今晚是最后一战,知道今晚还有老鹅烧芋头,我们轰把的干劲比天高。
“让我来换你喂把,”到了后半场,一直用笆斗扛运麦子的老队长换下了正在喂把的阿扣伙。
“呜呜呜——”地老虎又连绵不断地喷吐出了一条条草龙;出麦口,麦粒像溪水一样滚滚而下……
“啊,我的手——”老队长忽然失声而惊恐地大叫起来!随着“嘭”的一声,传动盘上的皮带滑落到地,地老虎的吼叫声嘎然而止,老队长瘫倒在地。
旁边分把的刘大年、张阿根吓坏了,我和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大家扔下麦把、叉子、板锨,迅速围了过来。
在地上翻滚的老队长痛苦不堪地呻吟着:“我的手……我的手……”有人快速摸到了老队长的左手,还在;有人快速摸到了老队长的右膀——只有上半段,还在喷着血……随即,阿翠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声炸了出来:“老队长的膀子没了,他的膀子没了啊……”所有的人都被阿翠的声音惊吓得哭了起来……嚎哭声中,人们一边用麻绳捆扎老队长正在冒血的胳膊,一边在地老虎喷出麦草的地方寻找着另外的那半段膀子……
原来,因劳累而困倦到了极点的老队长在喂一个淋了水的麦把时,他的右手不小心被这个潮湿的麦把带进了老虎口,他的右膀弯以下被地老虎肚里的滚筒无情地绞碎并抛进了麦草里……
这六月最后的麦场,血祭的麦场,是老队长一生中最后的麦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