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回忆(二)

流源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5-27 07:10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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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回忆了自己表伯和自己表姐的那些事,在文中能看出作者既有对那时的留恋又有对那段往事的不满。表伯的武断、表姐的天真、张后生的见识,以及那些村民,在作者的写作中栩栩如生。拜读,问好作者,愿写作愉快,佳作多多。

一九七四年,生活象一辆小车推到了悬崖陡壁前,简直是无路可走了。我在父母的叹息声中被送到了一个远房表伯家——郑家营。

表伯一家三口人,他们待我都很好,我爱听表伯讲的孙悟空,爱听表母讲的孟姜女,但我最爱听的还是表姐的歌。表姐二十三岁了,高中毕业后没能被举荐上大学,就回到家中参加生产劳动。我总觉得表姐心中有什么事,整天郁郁不乐的,象刚哭过一样。每当我思念父母的时候,他总是把我拉到她房中,轻轻地哼道:“在那摇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不知不觉中,我思念的父母之情便被表姐的歌声带走了。

后来,我发现表伯总是对表姐发脾气,经多方打听,才知道村里新搬来一户姓张的人家,一家两口,父子二人。那个姓张的后生是表姐高中同学,自然接触较一般村民要多一些,这使表伯很生气。要知道,在这郑家营,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二百来口人都姓郑。姓张父子一来,等于将这个村庄搅乱了。况且表伯在郑家营德高望众,春天的时候,他不开口,没人去播种;秋天的时候,人们把家具收拾得好好的,劲儿攥得足足的,就等他一句话开始收割。表伯读过几天私塾,不单知道谁人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还知道“养不教,父之过”。表伯很讲面子,很责己。但是,那位姓张的后生差点使他气破肚皮。那天,表伯同人们聊天,说他幼小逃荒时在海边见过一条鱼,差不多跟黄土岗那么大。人们都瞪大眼晴表示惊服。这时,那位姓张的后生插话说:“大伯,恐怕你弄错了,黄土岗差不多有三、四十丈高,有一里多长;即使是世界上最大的蓝鲸也没有那么大。”嗬嗬,小伙子惹祸了。且不说表伯,单是那些听众就表示强烈地不满了。端起饭碗,狠狠地瞪上后生几眼,一个个随表伯走开了。剩下张后生一人无趣地在原地蹲了半天。

表伯也从年轻时过过,他总觉得大男细女在一起,非出乱子不可。因此,对表姐面目冰冷、眉眼威严。表姐和张后生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也弄不清。只记得有一次,表伯上街赶集去,表姐非常高兴。吃罢早饭,说是要带我到山上去打山楂果。刚进山,表姐就开始唱了起来:“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毡房,总要不时地向她张望……”说来也怪,转过山脊,我们便和张后生“不期而遇”了,我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找山果吃,谁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两个年轻人,在这美丽幽静的山上悠然攀谈,就有种神妙的力量,使两颗纯真的心互相靠拢;再看到成双结对的鸟儿在空中盘旋,互相招呼着飞向栖息的地方,怎不叫人触景生情?

但是,那天晚上,表姐便被表伯缠着了,再三追问她在山上见了什么人,表姐低头否认。表伯说:“小孩子会说实话。”就转身问我,我已觉察出什么,表姐无助地看着我,充满希冀的目光像晶莹的露珠,使我无法忍心看到它的消失,便拍着胸脯说“没见到人!”

转眼到了年底,我就要回家了。姓张的后生给我五毛线,让我买糖吃,我又向他要了一盒火柴,下午时拾人家几个上梁驱邪的燥竹还没放呢!为此,我拿着火柴和爆竹特意向表伯炫耀一番呢!那天晚上,风很大,一不小心,在放爆竹时燃着了表伯家的柴火垛。邻居们都来救火,却被表伯拦着了。我连忙向他诉说是我不小心。他不理我,半晌从嘴缝里迸出一句话:“姓张的竟敢这样祸害我!”我吃了一惊,看见了四邻张张愤怒而变形的脸。表姐扶着一棵小树,呆呆地望着这大火,四肢发抖。毕毕剥剥的着火声像在奏一首复杂忧伤的曲子;浓裂的烟火像龙卷风一样直冲去天,红红的火光像是升腾的血液和汗水,这散发着血腥和汗腥的红墨似乎在夜空中写下了永远不可磨灭的仇和恨。

第二天,我要走了,表伯全家为我送行。表姐面带凄楚,将我送了很远很远。在一片芦苇旁,表姐停下脚步,说:“你不爱听我唱歌吗?”说着就唱了起来:“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歌声像寒风在旷野里低鸣。太阳也像得了重感冒似的,带着一层青灰色的云雾,默默别这究竟是哭声还是歌声。

我回家后不久,姓张的父子便被愤怒的人们赶走了,他们也带走了表姐的歌声。可怜的表姐后来远嫁他乡,只知道她三十多岁时得了精神病。郑家营,已早没有了表伯一家三口的影子。

回想起来,各种滋味掺和在一起,鬼才知道是苦辣还是酸甜。我后来才明白,为什么爱听表姐的歌,因为发自心底的歌声,即使怎样粗浅,也自有动人的感染力量。

可怜的表姐,可怜的表伯,以及可怜的郑家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