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江——那些流逝的岁月

曹溪的佛唱 散文 河山雅韵 2011-05-26 10:27 责任编辑:喜有此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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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将洪江的斑驳历史、人文环境向读者一一道来。洪江的苍凉,让它平添了几许别有的韵味,让人概叹与感伤。

我是带着要阅遍享誉中外的中国十佳古城的念头去洪江的。

车自与洪江同饮一江水的泸溪出发,途经辰溪、怀化。正值仲春时节,一路上春意盎然——满结油菜夹子的田野,葱葱郁郁的山恋,澄蓝无际的天空,沸腾的鸟语与扑鼻的花香,自车窗外铺排而过,一派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景象。在这个万物初荣的季节去追逐一个沉睡了几百年的历史古城,会是一种如何的感受,我自己不得而知。

车过黔阳的时候,顺便游览了也是湖南省著名历史文化名城的古黔城。唐天宝六年,著名诗人王昌龄以“不护细行”被贬谪龙标(即现在的黔城)尉任上,于此修建了著名的用以宴宾吟诗的芙蓉楼,留下了许多千古流传的著名诗篇,其中就包括颇有时空争议的《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下午四时许,抵洪江——一座依山傍水看起来有点落寞的城市。

洪江在我脑中的概念其实是从中学时就占据的,在陆路交通尚不发达的八十年代初期,我在沅江中游的县份泸溪求学,就经常看到沅江、武水两域到处泊着涂有“洪江”标记的船只——有满载食盐、日常生活用品的上行船只,也有高磊着桐油鼓子和由一只大船带头一拖就是十几只满载着木材的下行船只。这些船上下行至著名水码头泸溪时,均得了一半的里程,往往会在此休整补给。后来,又读了湘籍著名作家沈从文的散文集《湘行散记》,也依稀对二三十年代的洪江有了初步印象——“由辰溪大河上行,便到洪江,洪江是湘西的中心……通常有‘小重庆’的称呼。”《沅江上游的几个县份》,“在沅水流域行驶,表现得富丽堂皇,气象不凡,可称巨无霸的船只,应当数‘洪江油船’。这种船多方头高尾,颜色鲜明,间或且有一点金漆饰……下行可载三四千桶桐油,上行可载两千件棉花,或一票食盐。用橹手二十六人到四十人,用纤手三十到六七十人。”《常德的船》。

史载洪江自古为驿站、商埠。夏为荆州之地,周末隶于楚,秦为黔中郡,汉为武陵郡镡成县,唐属朗溪县,宋置洪江砦,元设巡检司,明设洪江驿,清置洪江镇。民国称会同县洪江市,后设湖南第七、十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抗战时省政府洪江行署在此设立,辖六、十两个专区。解放后,又置洪江市,以后建制更迭频繁。现为湖南省怀化市一个县级直辖区。

据当地史志记载,洪江古商城位于沅、巫两水交汇处,历史上是滇黔与沪汉之间水运的必经之地,因得天独厚的水运条件,自古以来就是湘西南重要的驿站和繁华的商埠。元朝末年,洪江古商城已成为湘黔边境的大墟场,明清时期更成为湘西南扼守湘、滇、黔、桂、鄂物资集散通道的商贸重镇,被称为“五省通衢”。明清以后,洪江商贾云集、店铺林立。明代嘉、隆之季,正值资本主义萌芽之初,商品经济初具雏形,商城规模也逐渐扩大。当时,全城人口3.76万人,而经商者就有1.5万人。现保留下来的古城旧址位于洪江区的沅江路和雄溪路及新民路之间,总面积近10万平方米,居住着2000多户人家。

顺着古老的青石台阶,自标有“洪江古商城”字样雕花镂柱的牌楼走进去,一条曲折的街道引你进入一个浓墨的水墨画卷,高高剥落的封火墙、错落有致的青瓦翘檐、雕花的吊脚楼廊、漆了桐油的漆黑门头……陈旧、破落、苍凉,岁月的雕痕如水墨画家的大胆泼墨暴露无遗。

古城依山而建,街道不宽,狭窄、幽深、蜿蜒、迂迴、曲折,要么拾级而上,要么向下延伸,要么斜从左进,要么曲自右出,错综复杂,迷宫一样均由厚厚的青石板和长苔的墙基引导着通往各处。不知该称这些蛛网一样的通道为“街”还是“巷”。纳闷中,从导游小姐处方知,洪江古商城街道一般分为两种,平整、稍直且长的称之为“街”,沿山沟而建的叫做“冲”,冲、街之间因地势变化所形成的走道称为“巷”,街巷密集交错,石阶遍布,狭窄弯曲,从而形成了古城“七冲八巷九条街”的布局。

古城的建筑大部分为窨子屋构造,其大小不一,风格各异。屋的外墙壁皆为老青砖砌成的封火墙,少窗,窗细。墙内是木质结构的堂屋和厢房。堂内一般有天井,有盖了瓦仅供采光用的干天井,有没盖瓦用于通风纳雨的湿天井。有一个天井的称为一进,有两个天井两层楼,或两个天井三层楼的叫两层二进或三层二进,三个天井三层楼的叫做三进三层。每一个窨子屋都有一个晒楼,专门用来晾晒洗后的衣物。

窨子屋的墙均为青砖砌成,石灰粉面,墙体顶沿为青瓦盖顶,以防雨水浸蚀墙体。墙体一般高达八米,基础为石板一米,亦为防水以经久耐用。封火墙的作用一为防风二为防火三为防盗,还有一个戏说就是防红杏出墙。那时生活在这些高墙大院内的女人,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却象养在笼子里的鸟,没有自由。“商人重利轻离别”,男人经商在外,一别经年数月,他们在外风花雪月,乐不思蜀,女人们却在高墙内数星盼月耗费痴心,于是人们戏言,封火墙是防女人红杏出墙的。

窨子屋的门头颇有讲究,上下左右多为块石砌成,拾级入户,有步步高升的意思。门上有精雕细凿的门楼,一来用于遮风挡雨,二来用以显示主人的气势和派头。大门斜角开,八字形,由外向内收,象征着财富往屋内流进的进口大,而流出的出口小。

据载,古城有窨子屋380座,它们屋檐连着屋檐,高墙挨着高墙,以曲径通幽的青石板和高低错落的石码头相连,贯穿整个古城。

洪江古商城以集散洪油、木材、鸦片、白腊闻名于世,它以沅江巫水两水为系,自西向东,自东往西,西来东往,占着天时和地利,把滇、黔、桂、鄂、湘与外面的世界紧密地联系起来。来自滇、黔、桂、鄂及省内的洪油、木材、鸦片、白腊等在此囤积后,经沅水,入洞庭,下长江,将它们运至沿海各地甚至海外。而沿海各地的物品则又通过长江,进洞庭,溯沅水,达洪江,再通过山路马帮分运至滇、黔、桂、鄂及湘西南各地,从而成就了洪江当时“五省通衢”的交通地位。

正因为此,洪江应运而生了上百个手工业作坊,它们以桐油、木材等加工出名。尤其桐油,因产于洪江而博得了“洪油”的称号,其中庆元丰、肖恒庆、陈荣信、徐荣昌等“八大油号”所创的洪油品牌更是富甲一方,驰名海外。

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日渐繁荣的商业,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商贾富豪。清康熙1687年,著名文人王炯在《滇行日记》中记载了“烟火万家,称为世镇”的洪江,以“商贾骈集,货财辐辏,万屋鳞次,帆樯云聚”的水陆交通便利,以及洪江风水福地的魅力,吸引了全国二十多个省的商贾游客和流寓之人纷至沓来。商贾云集,店铺林立,至鼎盛时期,洪江各种商铺上千家。而行商流动,来往返复,坐商久居,子孙繁衍,以地为类自成帮派,为联络族谊乡情,维护同乡利益,商客们便开始设立会馆。当时洪江就有以江西会馆、徽州会馆、福建会馆、黄州会馆、宝庆会馆、辰沅会馆、七属会馆、贵州会馆、衡州会馆、湘乡会馆为代表的“十大会馆”统领商界,十大会馆还共同成立了用以协调各会馆关系的“十大会馆公所”。

商业的发展带来了金融业的旺兴。在洪江这块弹丸之地,先后曾有钱庄、银行、洋行等23个。著名的就有湖南银行,美孚洋行,盛丰钱庄等。

“盛丰钱庄”面积近千平方米,为三层二进窨子屋建筑,高高的门头上题有“盛丰钱庄”四个金字,两侧为一幅对联,上联:“无币不收无赈不取”,下联“积沙成塔积小成川”。进门,堂前悬有一块“义重于金”的金字横匾,两侧亦悬有对联一幅。入内,靠右挂有“发行汇票”的标牌,靠左则挂着“存款放款”的牌示,左右两边均设有办理业务的窗口。再往里,则为正堂,应该是总经理坐班的地方,有一幅很能体现银行经营理念的对联——上联:“存诚信存信用放心来存”,下联:“算分毫算公平何须再算”。在正堂靠左的小间里,还有一个隐秘的地下金库。业务功能齐全完善程度,在当时的洪江实为少见。

“汛把总署”应为掌管当时洪江一方疆土的衙门,下面还有专门管理盐务的“淮盐缉私局”和具有国家税收功能的“厘金局”(应该相当于现在的税务局),厘金纳取的宗旨体现在门前的一幅对联上——“天子何思伤民财只因小丑猖狂扰兹守土,地丁不足济军饷愿大家慷慨输此厘金”。进入厅堂,有演员在情景再现——进行着一场税官拷问奸诈商人偷税一案的表演,为古城游览中鲜有的人为片段,新颖,有趣,引人入胜。

洪江自古是鸦片的中转地,产于金三角的鸦片由陆路自滇入境在此集中,然后换船经水路泛滥至全国各地,由此也成就了当地的烟馆业。据载,洪江烟馆最多的时有60多家,著名的有福兴昌、怡兴昌、公和长等。其中的福兴昌建于清嘉庆二年(公元1797年),坐西朝东,四周围大墙围护,为一座单进式两层楼房,穿斗构架,八字形布局。民国二十四年二月,长沙《大公报》曾以“如此洪江”一文记载:“洪江烟馆206家,吸食鸦片者2万余人,占总人口的十分之六七……”,可见当时洪江烟馆业泛滥之盛状。

古洪江的糟粕行业除烟馆之外就是妓院,古城余家冲的青楼街,就是一条有名的烟花柳巷。沿街可以发现许多挑出来的小阁楼,叫做“招手阁”,是青楼女子专门用来招揽客人的地方。楼廊上随风飘曳的“惠芳台”、“望客台”、“杏花楼”、“荷风院”等黑字黄底的幡绦,应为各青楼的招牌名称。走在青楼街陕小的巷陌里,你似乎还能听到手执丝巾的青楼女子打情骂倩迎宾送客的娇滴声。“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道主,去时终归去,住也如何住,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洪江曾有妓院50多家,可以想象,曾有多少妙龄女子,她们为了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本能,把青春和泪水,喜怒和哀乐填充到了这里,在成就了富贾乡绅达官贵人奢糜生活的同时,也为古城的繁华贡献了一份子。

绍兴班应是青楼街中层次较高的享乐场所,当属所谓卖艺不卖身之类。据传,此处是清代高级妓院“堂班”之一,专供豪商巨贾、达官贵人娱乐。其间妓女多为高级艺妓,才貌俱佳,尤以“琴、棋、诗、画”四大名妓闻名遐迩。整个建筑三进三层,层楼走道封闭,分隔有致,隐蔽性强。屋内挂着几串红灯笼,供奉着“青楼始祖”管仲的画像,画像两侧是一幅对联“子曰食色性也,诗云君子好逑”。堂中,几名歌妓演员正在表演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场景惟妙惟肖,有点此情此景的味道,让人鼻梁酸酸催人泪下的感觉,被定为古城的保留节目,不得拍照。出得门来,门上一幅“问生意如何打得开放得拢,看世情怎样醒得少醉得多”的对联,道出了当时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人群的人生感触。

这就是古洪江。正是在这里,自明清开始至民国时代,有那么几辈子人,在这块土地的各个角落,他(她)们为命运所安排,依自己的不同身份和不同的需求忙活着,各取所需,共同书写了这个城市的繁华、兴衰、悲欢和离合。洪江有行使政府管理职责任的衙门,有着经济管理职能的缉私局、厘金局,有为商号保驾护航的镖局,先后统领了8大油号、10大会馆、17家报社、23个银行钱庄、34所学堂、48个戏台、50多家妓院、60多个烟馆、70余所酒家、80来个客栈、近100个作坊、近1000个店铺,为中国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活化石,恰似直观反映明清时期都市生活的一幅《清明上河图》。

晚餐是在沅江岸边一条废弃的水泥船坞上用的。习习晚风吹拂,五月的傍晚正如现今的洪江,有点清冷的感觉。坐在船坞上,看着宽阔宁静的江面和微波荡漾的河水,心中的感慨亦如河水般波澜起伏。就是这条河水成就了昔日的洪江,也成就了它曾经的辉煌。洪江在其鼎盛时期曾有大小码头40多个,可以想象,在宽阔的江面上,舟来帆往,沿岸码头卸载起装,嘿哩嗨啦,人流车流,该是何种繁忙和热闹的景象!而如今舟寂人寥,只有一江碧水拍打两岸,楚楚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随着陆路交通的发展,水路交通的逐渐退化,洪江,这个地处沅水之源的僻壤之城,从昔日繁荣的水码头变成了交通运输的死角,就象一个薄幸的女人终于被无情地冷落了。曾经的喧嚣和繁华,曾经的风花雪月和纸醉金迷,一切的一切,风光过的,高贵了的,低贱着的,均在时间老人的刀凿斧削之下,为尘为土成烟成云,都随着那汤汤的沅江巫水流入到岁月的大江大河之中。惟留下一轮明月和一江春水,在古城的天地之间作着“古今兴亡多少事”的无边慨叹。

是呵!世间万事,任你如何之轰轰烈烈,如何之风光无限,始终无法逃过岁月的翻手覆云。想到这里,不由忆起在黔城芙蓉楼上所看到的那幅清人的对联——“天地大离亭千古浮生都是客,芙蓉空艳色百岁人事尽如花”。

人生本为客,世事尽如花。

谁说又不是呢?

我曾去过几个古城,丽江的柔软多情使你在诱惑中无法抗拒;凤凰的豪情奔放使你在激情中滋生放荡;镇远则略显宁静,象漫漫人生旅程中的一个驿站,使疲惫的你会蒙生解甲归田的去意;可洪江呢?洪江总有点岁月苍凉和生命苦短的味道,泛滥于你的只有无尽的慨叹和感伤。

也许正因为此,才引得人们去珍惜。

为此,我们还得感谢那些生活于斯成长于斯对这块土地和历史有着深深眷恋的人们,若不是他们对这块土地的深厚感情,若不是他们对其历史有着强烈的自豪感,也若不是他们对历史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辨证认识,在那个对旧的东西可以肆意颠覆的年代,这座有着深深资本主义烙印的古城是焕发不了青春的。

让我们敬佩洪江。

让我们敬佩那些守护了古洪江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