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落的生命

这几天一直一个男孩子的身影在我眼前晃，我知道那是一种难以忘却的情怀！

这个男孩子是我刚上班时教的第一批学生中的一个，他叫长生，也是那三十来个孩子中最优秀的一个。那时我接他们是在小学三年级，年轻的我，血气方刚，浑身有着一种使不完的劲。还很好玩，常带着他们在操场上踢足球。常惹得许多教师笑：一个女儿家怎么这么好动，像个假小子！而我却不在乎，我行我素。起初，他只是站在操场边上眼巴巴地望着，不加入，我就招呼他一起来玩。男孩子、女孩子，在我的带动下，都一起玩。他听到我的呼唤，笑得很灿烂，很快溶入了这支队伍。他跑得很快，踢得很准，我丝毫没有感觉到他有什么不同。我想男孩子就应该踢足球，不能养成娇气。

有一天是星期日，我不愿意呆在家里，就约他们一起到学校上课。没有领导的命令，没有上级的安排，只是我的私自的决定。孩子们也很乐意，欢呼雀跃，因为可以在学校玩呀，学校才是他们的快乐田园！上了两节课，我就带他们一起踢球。静静的学校里，大门被我锁上了，只有我和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在欢笑。突然，一条粉白的东西抛向了半空中，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假肢。吓得我差点晕过去，大声地尖叫了起来。我定下魂来，想仔细看看哪里来的？这个男孩子一拐一拐地走过去，拾起了假肢，自己坐在地上努力地去安，但很吃力。我这才明白原来那假肢是他的。我赶紧奔过去，学生们也都围拢过来。我拿过那假肢，默默地为他安上。那男孩子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一声不吭。我知道他的心里一定在经受着煎熬。我扶起他，拍拍他：“没事吧？感觉合适吗？”男孩子笑了，虽然有些苦笑，但他心里可能轻松了，因为他得到了我的鼓励。“别踢了，歇会吧！”男孩子说：“没事，这是常事了！”说完，他真的很快又去踢球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很疼。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经历了这样的打击呀！我轻声问一个女生：“他的腿是怎么断的？”那女孩子给我讲述了经过。这孩子就是我村上的，可我却真的不知道。原来在他还是三岁时，他爬到了他家前面的小火车道上，结果被小火车活生生地轧断了一条腿。那凄惨的哭声把全村人的心都哭痛了，全村人把小火车都拦住了，要求了赔偿。赔偿是赔偿了，但那条腿却再也没有接上。只是安上了一条假肢。那假肢常把他的上段肉身磨得流血，但他从来不吭一声。听到这儿，我的心都痛了。这孩子这么小就经历了那么大的苦痛呀！

上课了，我安慰他，也以此鼓励学生们：“愿我们都能像长生那样坚强、勇敢、敢于挑战生活！”男孩子的脸上漾起了微笑。从那以后，男孩子学习非常地刻苦。我也发现他是最聪明的一个，上课我讲的内容，他完全不用听，因为他一看就懂。于是，我让他坐到最后面，让他专做一些难题，不用他听课，不用做作业。小学时，他就这样地独立了，我很欣赏他的聪明和好学。

还有一次，也是星期天，还是个雨季。我们上课时，天忽然就变了脸，雷声滚滚，电闪电一道一道划过我们的眼前。学生们都很害怕，因为我们的学校曾经经历过雷击。我们的教室曾经被辟死过一个人，所以这样的天气真的让人恐惧。我的头发都直竖着。但跑已经来不及了，也不能让孩子们淋雨呀！教室内已经是漆黑一团了，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闪电划过才能看到一道惨白。教室后面的杨树喀嚓喀嚓地被折断，听着让人心里更是恐怖。我灵机一动，让孩子们赶紧把脚放到桌子上，这样可以绝缘呀，不会被电击。并且让学生们大声唱歌，歌声能盖住雷声，歌声可以给我们力量。这时，那个男孩子说话了：“老师，你为什么要让我们把脚放到桌上呀？我的假肢又要掉下来了！”我一听，笑了。“因为桌子是木头做的，木头不导电，所以能防止我们被告雷电击中。你的假肢也是塑料做的，也能防雷击！”他听了笑了：“老师，那我是因祸得福了！”引得我和学生们都笑了。瞧，他的这句诙谐，把我们心头的恐惧驱散了。电闪雷鸣也却步了，校园在这笑声中恢复了平静。

我喜欢鼓励孩子们做一些尝试。我觉得上学时办的班级周报很好，于是我就让孩子们尝试去办。孩子们真的很用心，也很有创意。在这样的农村小学，根本没有人教他们画画，但他们画的还真的让我意外地惊喜。他也很喜欢，也很用心，瘦小的他，常专心致至地在写画，在编排，那一张小小的纸成了他最爱的展示天地了。他的画报曾获得了全乡的一等奖。

六一儿童节每班都要出节目的，他也从不例外地参加。唱歌，打鼓，他都在列。甚至跳舞他也参加。虽然不太灵便，但我让他参与，因为那是他喜欢的。我要让他感觉到自己与别人无异，又与众不同。他很快乐，在他瘦小的脸上看不到痛苦，写着的都是快乐。我很高兴他与我在一起的日子都是这样的快乐。

当他们到了六年级时，学校只带我们去郊游。记得是去石刀山，爬山时，有同学想要搀扶他，可他婉拒了。他要用自己的力量来征服这座山，来证明自己的正常。当他爬山时，我真的为他捏把汗，怕他掉下来，怕他摔倒，怕他受伤。他那瘦小的身体躬成了一个点，拽着草一步一步地攀爬，有时会往下滑，他趴下，蹬着石头，努力地向上。别的孩子伸出援手，他拒绝，汗湿透了他的衣身，他终于最后一个登上了山顶。他挥舞着双臂，大声向大山喊：“我登上山顶了，我胜利了！”他用顽强的事实证明了他是正常的！

还记得他到处去找鸟蛋，找到了好多，还找到了好吃的野菜，还拿来与我分享。我们留下了一张珍贵的照片，那照片上，他手里还拿着一枚鸟蛋。那目光中有着坚毅，有着对生活的憧憬。

小学毕业时，他以最优秀的成绩毕业了，那个班集体也是全乡第一名。孩子们送了我好多的纪念品，都是猫呀，狗呀，小孩子们喜欢的东西。他送我的却是他做的一张周报，最后一张。我知道他的心境是与别人不一样的，有着太多的成熟，有着太多的希望。我视为人生最珍贵的记忆。

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大学，在普通高中考上的大学，很不容易的。说明他在高中时一样很优秀。一个农村的孩子能走出去，并且带着一条假肢走出去，那是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呀！而当时他的家境很穷，他妹妹在第二年也考上了大学，但家里只能勉强供他一个人上大学，所以，他妹妹只好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再后来就听说他分配到了天津，工作很不错，还把哥哥也带到了天津。

可前几天却突来这样的噩耗，男孩子出了车祸，离开了人世！他的哥哥们没有敢告诉他的父亲和母亲，怕他们承受不了。是呀，连我都心里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供养他的父母能承受得住吗？

也许这孩子真的是聪明绝顶了，世上难留他。三岁时，阎王放了他一马，而经历了这么久的苦痛后，还是没有放过他，可能也是嫉妒他的才能吧！命运太残酷了，生命太脆弱了！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过早地凋落了，让我感慨万千，心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