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
青石门楣,一个让作者喜欢和敬重的门楣。喜欢它因为它有着长久的历史,敬重它因为它见证了荻勖堂家族的兴衰。拜读,问好作者。
一场场江南的春雨,如牛毛,似花针,重重叠叠、密密麻麻地织在翠绿的碧波里,绣在鹅黄的柳条上。一枝枝弱柳在斜风细雨中,轻轻地拨动着如镜的水面,抽醒了冬睡的鱼虾。春雨也滋润着我家后院的那幅青石门框。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清新湿润,我静静地伫立在那幅厚重的青石门框前,历经数百年的沧桑,那幅青石门框上的花纹还依旧清晰,沉静的淳美就袅袅娜娜地升腾而来,在明媚的阳光下如一片片记忆的羽毛,一羽一羽地又飘入了我的眼帘,诉说着一段家史的传奇……
一百五十多年前,太祖父杨荻祖在修建“荻勖堂”馆时将青石门框从数十里外的深山密林中将它们运回了家乡。他选用厚重的青石,可能就是要与其翰林学士,朝议大夫的身份相符吧。青石门框上面还点缀地刻有细细的竹枝,这又与后花园里的竹林前后呼应。由此我想到太祖父对“四君子”中的竹子是情有独钟的,院后那一片片,一丛丛的茂林修竹,忠贞不渝地守卫在家乡的后山上,拥抱着这个小小的村庄。此时,仿佛扬州八怪郑板桥那穿越了近五百年咏竹的低吟浅唱,又传入了我的耳管:“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他托物言志,咏叹了竹子不畏逆境、蒸蒸日上的秉性。“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竿来扶持,明年更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更是歌颂了竹子敬老爱幼、世代相传的美德。外在的表现总是内心的映像,太祖父如些深爱着竹子,竹子的精神品德不也就是他灵魂的写照么!
四十多年前,幼稚的我常从这幅青石的大门爬进爬出,虽然常在大门口的石凳上玩耍,但对高大宽敞的石大门只留下了一点点模糊的记忆。纵观历史,人类的文明总是被野蛮所吞噬,精神的财富总是很难逃脱物质贫乏的欺凌。汉时阿房宫被项羽付之一炬,清朝圆明园被八国联军强盗毁了,而远在岳阳山间的荻勖堂馆,这个凝固了的儒家文化,也在十年文化大革命浩劫之中被政治的风浪席卷而去了。当时将荻勖堂馆拆下的部份材料建成了生产队的养猪场。荻勖堂馆的青石门框也就成了养猪场的大门,他终年与猪屎为伴,以猪尿为泉。纵然如此也依旧默默地坚守着忠贞!过去他在荻勖堂馆作大门时,进出有鸿儒,他丝毫没有半点的娇媚。荻勖堂的书香已将他浸染得如此地大度与睿知。后来别人又将他放在猪场,他依然如故,朝同猪友,夕护猪栏,没有委屈,没有叹息,没有抱怨,只有静静地奉献,静静等待那双慧眼的到来……
三十多年前,猪场解散了,猪场也被拆了。这时他才被一双慧眼所发现!在距家乡约10公里外的一个老人家,深知这幅青石门框的文化底蕴,不知是处于对青石门框的怜爱还是处于对他的敬慕,他用了半斤白酒和壹包纸烟的代价就将青石门框用牛车运去了他家乡。这可是“地富反坏右”家的物品,并带有浓厚的资产阶级血脉的东西!当时地主阶层还未摘帽,能用半斤酒另加壹包烟换取这幅青石门框的人也真是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用这幅门框砌了一所房子,据说在树立大门框前,他还悄悄地来到了荻勖堂馆的旧址上偷偷地祭拜过,以祈盼平安、幸福。数年后这家人后代重建新房,将这幅青石门框拆了下来,弃之路旁数年,路人无不被其上所刻的花纹所打动,淳美的文化,蕴藏着传奇的历史,却鲜有人知道他的来源,就像喻伯牙没有遇上钟子期之前,无论《高山流水》的旋律是多么的优美,就是没有谁能与之共鸣!
十多年前,青石门框的“子期”终于出现了,他将这幅弃之路边,与山同静,与野同寂,与草同眠,与星同友的青石门框又以两条廉价香烟的代价运到了距我家约50多公里远的地方,准备建房之用,本来他是想用它来作大门之用的,但因与其子女意见不一,于是就将他们当成了建房的屋基,深埋于在下。青石门框来自深山,百拾年后又重归于黄土,这也许是上天冥冥中的一种安排吧。
六年前,决定在旧基上重建新居,怀旧的情节已在我心中积蕴了多年,我们只找到了原荻勖堂的极少旧物,那幅青石门框历经三个不同的朝代,辗转三个不同的地方,落户三户不同的人家,我们才费尽周折找到了他。但因门楣已作房基牢牢地与主人家的房子结合了一起,不便取出,于是我们只能用数千元的代价从主人家的地坪之下挖出青石门框,青石门楣也就永留在他现在的主人家的房基下,默默地支撑着一个具有爱心的家庭……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青石门楣,历经曲折,几度风流,你见证了荻勖堂家族的兴衰。战火烧过,血雨洗过,腥风吹过,碾过沧桑,越过兴衰,你依旧睿智地睁眼看人性,闭目品人生,你永远是我精神的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