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回忆

菊花仙子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5-24 07:53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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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写作了端午节里的习俗与快乐,很是细致的写作中投射出作者对端午节的喜爱程度。拜读,问好作者,期待再现佳作。

“边城所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与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如何兴奋了这地方人,直到现在,还毫无什么变化,仍能成为那地方居民最有意义的几个日子。端午日,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

《边城》中这么一段话,被我读着,分外亲切。原来,湘西端午节的习俗,与我的故乡湘北地区的相同,这勾起了我对端午节的回忆。

小时候,在我的故乡,端午日,做父母的也如边城人一样,用雄黄蘸酒在孩子们的额头,手臂,和小腿上画圆圈或王字,尤其腿上画得多而重。以防孩子被蛇咬。

端午日,孩子们大多也会穿上新衣服。再不济,也要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那时,一个屋场上,总得有十来个年龄相仿的男女小孩子。大抵早上八九点钟的光景,太阳照在了禾场上。孩子们聚在一起,沐浴着朝阳,比谁穿的新衣服最好看。清楚地记得,有一年,我穿的一件白地红碎花的褂子让同伴们羡慕不已。

端午节家家户户包粽子,一种三角粽。水浸泡过的糯米置于一烧箕——用竹篾制成的盛饭的器具中控干水分,煮过的黄绿色苇叶被洗得干干净净。把两片粽叶部分叠在一起(使叶片更宽,粽子会更大)打成一个锥形盒子,再将糯米一把一把地装进去,一面装一面用一根筷子把糯米杵紧,装满后封口,再用新割回来的灯芯草扎紧煮熟就成了。糯米中不混任何其它东西,连盐和酱油都不放,以免粽叶的清香会被杂味冲淡,因此,煮出的粽子不但色香味纯正且密度大。

吃这种粽子,既可悦目,又可抚慰味蕾。一般蘸糖吃,糯软、香甜、咬起来有韧劲而又甚柔软。人们都爱吃那个小尖尖,小孩子尤甚。一次,我把小伙伴们邀到家里,将温缸(灶台上两口锅中间的温水缸)中浸泡的一提十个粽子的尖尖全吃了。剩下的一截粽子屁股粘着散开的粽叶被弃在灶台上。中午母亲收工回来,问起这事,我如实相告。她气愤至极,咬牙切齿地骂道:只有你哈(方言,傻的意思),端阳节哪个家里没有粽子?他们就冇把粽子拿给别人吃尖尖。母亲的一番话,骂得我哑口无言。用母亲的话说,我是个在鼓皮上都能揪出个理由来狡辩的人,这次却一反常态,破天荒冇狡辩。心想,是啊,都有粽子,只有我喊他们到家里来吃了尖尖,是真的哈呀,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想来,母亲的气愤不是因那十个粽子尖,她大概是想起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的俗语,故有远虑,惟恐我太哈,长大易吃亏。事实证明,她的担忧不无道理,直到如今我也毫无长进,还是那么哈,总吃亏,只得常常安慰自己,吃—亏—是—福!

这种三角粽很难包,道行的高低全在这封口的功夫上,曾学过N次都没学会。封口顶端应包成一个等腰三角形状,且三个角里还要装满糯米,看起来饱满鼓胀,而我包的粽子那个顶角总是瘪塌塌的,丑陋不堪。我们称其没有屁股,如一个大姑娘,臀不肥,自然不美。相反,母亲包的粽子丰乳肥臀,宛如风姿绰约的女子。此刻猛然发现,原来家乡的粽子还是雌雄同体的呢。

端阳节盛行吃蛋,有吃鸡蛋的,也有吃鸭蛋的。端午也是吃咸蛋的好时节。咸蛋腌制方法颇具特色。从野外挖回黄泥,将一种如蚕豆般大的颗粒粗盐捣碎了放进去,加水调和成泥浆,然后,把鸭蛋在泥浆里滚一滚,使鸭蛋涂上厚厚的泥巴,再将一枚枚的泥鸭蛋置于一只坛子或瓷盆中,保持水分,搁一个月左右,咸蛋就腌制好了。因用这种方法腌制盐蛋,下雨的时候,如果有人摔了跤,沾了一身泥巴,人们会跟他开玩笑,说,有菜吃了哟,滚了盐鸭蛋。他听了,或自我解嘲,或大骂老天爷,真该死,总是下雨,路上暪(方言,意即很或太)溜,就搭斗了(方言,意即摔了跤)。这又扯远了,还是说回来。

孩子们聚在一起,总要比比谁的蛋大。一个从口袋里掏出煮熟的蛋,或许还是热乎乎的,在同伴的眼前晃一晃,说,看,我的蛋好大。另一个必定不肯示弱,赶快掏出蛋,说,我的比你的还大呢。有时,胜负难分,便争得面红耳赤的,总是个性强的赢。胜者便志得意满,败者不免就悻悻然了。当然,大家把结果看得也不是太重,不致伤和气,一起吃了蛋,过不多久,就开始玩别的游戏了。

男孩多是掴纸炮,和打波——一种带赌博性质的游戏,用铜钱猛击置于一块青砖上的硬币,打下来的归己。女孩喜欢抓石子,或踢房子。我曾在自家禾场的东南角,画了好大一个房子。成了经典,踢了许多年。每每要踢的时候,用瓦片将线痕子画现——把里面细灰尘刮出来。真不知当时是如何想的,竟然画了暪大一个房子,几乎占了四分之一的禾场,以致后来都常想起那个大房子。

大抵十点多钟,有大姑娘的庄户人家,准女婿春风满面地来了,手里拎着礼品。他们一来,那些岳母娘们就忙碌开了——杀鸡杀鸭剖鱼剁肉,她要盛情款待准女婿。做饭的时候,大姑娘一般不会陪伴男友,而是给母亲当帮手。那时的人封建保守,尽管心里爱着,她也不会与恋着的人儿私语,更不敢卿卿我我。有解风情的,至多也不过眉目传情罢了。

彼时,自由恋爱的极少,亲事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姑娘不愿意,她父母逼迫定了亲,那个男子端午日就要看女子的脸色了。她不但板着脸,而且进进出出还要摔门摔东西,弄出嘭嘭的响声。这都是做给他看的,暗示她不喜欢他,他最好知趣一点,主动提出退亲,她好向父母交待,是他不愿意的,她没有责任。这种事不多见。在乡村,男多女少,总有一些剩男。好不容易对下一门亲事,哪能轻言放弃?!

当然,女方如果坚决要退亲,需退还男方过门(方言,定亲)和后来走亲所送的东西,不能退的折成钱。也有那爱占便宜者,女方提出退亲却只退还东西不赔钱。遇到这种情况,双方难免要三番五次的大吵大闹,到末了,有不了了之的,有经双方大队的治安主任出面调停的,后者常常结怨很深。还有一种情况,明明是男方不愿意的,女方要体面,把男方送的东西都主动送过去。另一种特例,女方既退了东西又赔了钱,但男方就是不依不饶,跑到女方家里胡搅蛮缠。

记得大一暑期,邻家女子的前男友就曾来与她争吵过。似秋菊打官司,要一个说法。当时,他还带来一位朋友助威。她不想在阵势上输给对方,就邀请我作陪。更重要的一点她认为我都读大学了,与她相比,算是见过大世面,懂得的道理更多,可帮她解围。不幸得很,我坐在那里,一言未发,仿佛不是来辩论的,而是旁观者。好笑的是,当时一点不觉尴尬,现在想来倒有些脸红。她能言善辩,虽是一比二,经过一番唇枪舌战,却也击败了对方。

假使决定年底结婚,这一年的端午日女方家就更热闹。按习俗,她家要做端节。所谓端节,就是端午日男方给女方送一份厚礼。礼物是固定的几类物品,无非饼干,糖果,鱼肉,和给女子的衣服布料。这些礼物都要成双成对,图个吉祥如意。礼物的多少如衣服几套,饼干糖果若干个,鱼肉多少斤,媒人一般会提前与双方协商好。当然,礼物一般在约定俗成的数目间:衣服布料4至6套,饼干糖果各200至300个,鱼一对肉两刀,皆6至8斤。这些礼品现在看来不值钱,可在当时,确实算得是一份厚礼。

礼物送来,女方会清点。礼品数量如果达到或超过了女方的期望值,皆大欢喜。也有那吝啬的男方,衣服布料糖果饼干不仅质劣,且量不足,鱼肉也短斤少两。差距如若不大,刚巧女方又好说话,也能相安无事,要不然的话就麻烦了,非得找媒人理论不可,弄得不好,送的东西被拒收,等于没有过端节,年底男方不能娶人,要推到来年。更有甚者,因为端节时双方起分争,而媒人又不善于斡旋,最终亲事也就告吹。当然也有女方不提任何要求的,礼品数量由男方决定,心想,拿得出你的手,就进得了我的门。

端节送礼时男方一般是三人,准新郎,他的父亲,和媒人。女方会把亲戚邀来陪亲家公和准女婿,很是热闹。当然,主要是想与他们分享这盛大节日的快乐,顺便也显显摆,如果东西多的话。

男方的礼物一送进门,女方就燃起鞭炮,噼里啪啦一阵轰鸣,告诉乡里邻间他家女儿的端午端节礼送到了,有喜糖点心吃。分发糖果点心时气氛最是热闹,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

孩子们早一向就打听出来那家的大姑娘会端节,早早地在那家禾场上玩开了,一边玩游戏一边等候,以期到时能分得三两粒果糖,和一个或半个发饼。不过,有些人家极小气,孩子们一无所获,只能意兴阑珊地空手而归。我的父母做人不奸(奸,方言,取小气之意)。我姐姐端节时男方送来的东西原本不多,给来客分发后就所剩无几了,我只得了个圆圈圈饼干,甜蜜的向往几乎落了空。那天母亲还生了气,说,我们好说话,冇做声(没提要求),冇想到你们这么奸,来这点东西,也不怕丢人。亲家公赶紧求情,媒人也帮他们,不一会也就息事宁人了。

那天我倒了霉,那个媒人,我的一个远房堂姐夫,事后把我骂了一顿,气势汹汹地对我说,大人生气你也不劝劝,一点不懂事!天哪,一个孩子能说什么?再说,心里也希望饼干糖果能多点,不帮腔就很不错了。他倒把我当了出气筒,以强凌弱,真不像话!

端午节的时候,栀子花就开了。不知何因,那时处处有野生的栀子花。端午的清晨,总有人打门前走过时手捧一束栀子花,洁白的花朵掩映在绿色细叶间,有的还打着绿莹莹的花苞。如果你没有,他会问:要不要?给你一些。你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如没人给你栀子花,也不用着急,可以买的。邻里乡亲中,有一位孤寡老人,她无儿无女,自己做一点小买卖谋生。端午节那天,她会拎着满满一竹篮栀子花挨家挨户兜售。一般的庄户人家都会买几枝,以惠顾老人的生意。因此,那一日,几乎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或堂屋里的桌子上搁着一个大搪瓷杯或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水,插着栀子花。好香啊,仿佛现在都还能闻得着,简直扰人心智,让人沉醉。

端午节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插艾蒿和菖蒲,用以避邪,和驱赶蚊蝇。其实,不论插多少艾蒿和菖蒲,夏天的蚊蝇一个都不会少,倒是把端阳节烘托得隆重而神秘。它们的香气极浓烈,端午节断断少不得这两样东西。那时,都居土墙茅檐,门楣上皆有洞眼,很容易把艾蒿和菖蒲插进去。乍一看,宛如原本就长在墙上。如若公路上走亲的路人们瞧见了,必定有人会说,你看,你看,那家的艾蒿和菖蒲像是墙里长出来的。旋即有人接着道,真好像,好像。于是,人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好不热闹……

如今,情形大不同了。现在的乡村,不但难得一见青春年少的姑娘小伙,连小孩子也不多见了,他们大都去了城市,乡村里最多的是老人。尽管端午节已是法定节日,但在乡村,却没有了往昔的那种热闹喜庆气氛。这个日子和平常没有太多的区别,无非就是包几个粽子,勤快的人于门前还挂一把艾蒿和菖蒲,提醒人们是端午节。三五十年前极盛行的走亲、端节等诸如此类的风俗,和抓石子、打波、踢房子之类的游戏,业已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不免使人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