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楼空，佳人何在？

在我的故乡，原本有一个很好的去处——云龙公园，那里有一座闻名遐迩的燕子楼。但有时离它只有咫尺之遥，却也匆匆而过。无缘相见，或许，我曾经漠视过它的存在，或许，距离它的时代太久远了。

五月的一天，在市里办完事情，看着天色还早，便又萌生了去燕子楼看看的想法。不知道怎么坐车，又不好意思去问别人，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连云龙公园都不知道，实在有点怕人耻笑。但在我的记忆当中，十多年前曾经为着找到一个临时的工作，去过一次云龙公园，然而，匆匆来、匆匆去，也因为时间的久远而淡忘了。

我想，总有一辆公交车是通向云龙公园的。于是，便在公交车站牌上寻找。寻寻觅觅，终于在一个站台找到了，云龙公园，就在下一站，我想不会多远了。我顺着公路向南游走，心中只有一个目的地，那就是燕子楼。

也许是好事多磨，在走了几里以外，才发觉自己走到了路的尽头。我想，我一定是在某个路口错过了。原路走回，我已有些疲惫，终于忍不住了，询问一个看大门的师傅：

“请问云龙公园怎么走？”

那位师傅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过了这条路向北走！或顺着这条路右拐。”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会阑珊处。我这才恍然大悟，来来回回已经不知多少次从它的身旁走过。人有时候需要这样的指点，仿佛人生之中也总会有这样的时刻，当一个人忙忙碌碌奔波了许久，突然发现，别人一个不经意的指点，会少走许多弯路，悠然生出“柳暗花明”之感。

我相信，这里有个缘分，如果缘分未到，即使遇着也会擦肩而过。

果不其然，凭着路人的指点，和冥冥之中的一点直觉，没有走多远，就远远望见一片树木郁郁葱葱，花圃簇簇，有着春天生机昂然的自然之美，也有着经过人工修饰的精致之美。这就是云龙公园了。

走在景色如画的云龙公园，路面光滑整洁，微风吹来，花舞蝶飞，在枝叶茂密之间，鸟鸣不绝于耳。这里多是漫步的老者，或有父母带着孩子来这里玩耍，或有情侣静悄悄地坐在一起。刚刚从人潮、车流汹涌的城市街道上下来，突然感到有一种落差，会发觉恍如隔世，时间在这里仿佛放慢了脚步。此时，仰望天空，在这高楼林立之处，那路上行人匆匆，车流如梭，这里宛如另一个时空。

在繁华闹市，有此一隅，不过是人们在这里找寻着一种宁静。

此时，无须再问，燕子楼必定不会再远了。沿着幽静的小路前行，远远地望见，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临水而立，白色的墙面，黑色的屋脊和门脸，飞檐翘角，形似一只燕子展翅，破多奇特，这就是燕子楼了。

那一刻，仿佛在给谁说着：“我终于找到你了！”

知春岛，四面环水，前面有一座浮桥，曲折而曼妙。在浮桥之上，可以看到游人给水里的鱼儿喂食，而那些成群的鱼儿浮游在水面，悠然而放任，时而为了争夺食物泛出水花。

站在燕子楼下，虽然只是片刻的抬头凝望，但在那一刻，我仿佛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我似乎无力推开那已经尘封许久的门，但我仿佛穿越了那扇古老的门，迈过门槛，一种难以抑制的古老意想扑面迩来。

何必登楼，或者开启那扇门？我心里依然有着敬畏，别惊扰了她的安静的生活，别触碰她那淡淡而永诀的思念。抑或有太多的顾虑，也许对于我而言，有幸目睹这燕子楼，已经满足了。

站在她的檐下，望着一池绿水，在风中荡漾起层层的涟漪，这水依然，这春风依然，这涟漪依然，头上的蓝天依然，这楼依然，但佳人何在？面对这样一座燕子楼，不免怅然，一千多年已经远去，但故事依然，凝固在历史的天空里。

望着望着，不免又逆时光之水前行。

站在当年城下，我抬头凝望，遥望着一代风华绝尘的女子，或歌或舞，我只能站在楼下，即使是如此的近处，仿佛犹如隔海遥望，宛如海市楼台，那些动听如玉的歌声，飞落下来，……

曲终，是她独自对空楼。

面对这样一个地方，她不属于任何人，她在自己的命运里以优美的姿势，泛起了人性的涟漪。

当我坐在牡丹停上，点燃一支烟的时候，遥望着知春岛上的燕子楼，我的心情是那么的释然。此时，我与燕子楼的距离，也不过百十米，但是为着，这样一个遥遥相对，或许已经等待了千年。

我以为以燕子楼为中心，辐射开去，这一片时空，总是使人忘记什么是明天，而在这里，燕子楼是一个情感密码，总是遥想起从前。

我对燕子楼的了解，还得从诗词说起，苏轼曾经作过《永遇乐》：

明月入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沈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读来，总是被一种凄美的柔情所感染，也总是被一种莫名的感伤而吸附，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心情一下子会沉静了许多，而情不自禁地陷入一种茫然的境界。时空的跨度如此宽广，由过去来到身后，隐隐约约，似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愫滥觞于胸怀。

传说关盼盼12岁时父母双亡，被人卖到烟花巷，吃尽人间苦头。她自然朝思暮想有人搭救她跳出火坑，于是给自己起名盼盼。在唐代达官贵人，多储歌妓。张愔不惜重金将关盼盼买下，畜养身边，并叫人教其诗书，使之很快成为善歌舞，能诗文，通音律，晓丝竹的名妓。由她表演的《霓裳羽衣曲》，舞姿轻盈柔美，婀娜动人，曾被人赞为“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据白居易《燕子楼待序》：“徐州故尚书有爱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尚书既殁，归葬东洛，而彭城有张氏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决然。”

可以想象，关盼盼在张愔去世后是何等的悲伤。当她从烟花巷被张愔赎出的时候，犹如守得云开见月明，仅仅是几年的时光，又使她坠落到人生的低谷之中，从此又无依无靠。以后的日子里，歌声不再，舞休香消，孤守楼中，心情是郁闷的，也是苦涩的。独守燕子楼，无奈之际，时常写些诗词寄托相思之情，做诗三百首，于是便有了著名的《燕子楼集》。对此后人曾评论道，“书印脂痕，频咏寄情三百首；楼栖紫燕，独居怀旧十余年。”可惜的是这些诗词早已经烟消云散。

关盼盼，一个乱世佳人，但凭着绝美的容貌，出众的才艺，风华一时。从苏轼的《永遇乐》这首词里，我总觉得他通过关盼盼这样一个人物形象，折射出内心的感怀，为什么这样富有智慧和美貌的女子命运如此劫难？表现出一种无奈，是对历史无法改变的无奈，也是对于现实遭遇的无奈。这里既有对关盼盼的怜悯，亦是自怜！无怪乎，苏轼发出感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徐州，古称彭城，自古彭城列九州，有着“五省通衢”的美誉。作为近代最为著名的战争之一淮海战役，其主战场就在徐州。其实，徐州自古以来，因她特殊的地理位置，三面环山，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不知发生过多少战争。在徐州北郊有山，连绵九里，名曰：九里山，是为楚汉相争的古战场。汉风烁烁，泛出银光，依旧可以通过许多的历史遗迹看出她的熊性和刚烈的一面。但，有燕子楼一出，却也透视出她缠绵、温柔的一面。

然千古悠悠，都付笑谈中！

历史上的多次战乱，燕子楼也不能幸免。唐景福二年，徐州行营兵马都统时溥兵败，举家登燕子楼自焚，这是小楼第一次被毁。以后，又多次重建多次被毁。然，令人惊奇的是，燕子楼屡毁履建，犹如野草，“一岁一枯荣，春风吹又生。”或许，人们通过这一次又一次的重建，质在追寻或者延续一种精神寄托。燕子楼，无非是一种标示，不在于它能够给与我们多么优美的传说，而更重要的是，能够在这里得到或者感悟到什么，苏轼的回答无疑是最为深刻的。这也是因人而已异，似乎我们的沉思越深邃，越是能够看得见那些岁月里的风尘。

从中可以看出这样一个规律，每逢世间太平的时候，她就会被重建，焕发出青春和活力，而一旦发生战乱，她就会失去颜色，无人问津了。燕子楼，真的就像一只燕子，活在历史的空间，只不过冬去春来，变做了朝代的更迭，历史的兴衰了！

燕子楼，在经过千年的传递，历经种种磨难和重建，俨然有了独特的建筑风格，以其建筑之美，和历来文人墨客积淀下来的文化内涵，再加上原本有这么一个动人的历史故事。也许，这就是它闻名遐迩的理由了！

2011年5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