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纳兰
纳兰容若,那个连名字也完美得让人心跳不已的男子,他的诗词是很多女子的最爱。说纳兰,竟成了最为风雅的事。即便是如今,翻开虚拟的网络,随手便可搜索到纳兰的名句。不是人间富贵花,只为天上痴情种。想他那短短的悲苦的一生,三十一载的生命,承载了多少痴情,写尽了情深与忧伤,倾其所有的爱恋。纳兰的词,篇篇含愁,卷卷成悲,一曲弦伤,弹到最后,仍是曲高和寡。纳兰的寂寞,终究无人懂得。尘缘如梦,皆付词中去,黄土一抔,掩不尽那天上人间的悲切。纳兰笔下的诗词有一种只应天上有的高雅气质,那种不言自显的雍容华贵,仿佛浑然天成,被后人深情吟咏。凄怨温婉的词风像迷香一般,透过三百多年的时空,仍然温柔而凄酸的熏着我们的眉眼。每当想起,耳边就仿佛听到纳兰在忧伤的吟唱,“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读了一整天的纳兰容若,痴迷了,真的痴迷了,竟然为了一个三百多年前的男人彻彻底底地沉沦进去,无法自拔!
从没想过一个男人可以美成这般摸样,他就像藏在历史的某个罅隙里的一段往事,又像一个开在暗夜里的一株幽兰,就那么从容娴静地曼立于斯,漫不经心地等待着千百年后的某次以外的邂逅,抑或某双红袖素手的轻轻采撷。
我断不敢用“知音”这样灵异到几乎使人窒息、素净到近乎神圣的成为自诩。那不是简单的自命不凡,而是妄图用一只泥泞的手去轻揽一个娉婷秀女的香肩,是用米粟之光对明珠皓月的一场亵渎。
所以我只愿以一个虔诚的朝圣者身份,去追寻容若那短暂却永恒的一生,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容若那一季比诗歌更具诗意的生命。
轻吟浅诵纳兰的诗词,让人有种发现了一个崭新世界的感动,一种纯净到不含丝毫世俗尘杂的氤氲温婉。胸中激荡着万语千言,落笔处竟无一字相称!忽然间想起了英国诗人西格夫里?萨松的一句诗:我心里有只猛虎在细嗅蔷薇。
是啊,纳兰的诗词、容若的愁苦就像种在我心里的一株嫩蕊蔷薇,它纤细柔弱的叫人不甚怜惜、不忍触碰,而我心中的万千仰慕则如一只日渐壮大的猛虎,我小心地放它出来,幸而它竟懂得多细嗅!
纳兰就是拥有这样的能量,他信手的一阕词就能穿越时空,历历在目地波澜着每一个读词人的生命。
也许三百年后,还知晓纳兰容若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纳兰也确乎没有屈宋李杜那样的文坛盛名,但我敢说,每一个曾走进过纳兰精神世界的人,没有能不为他的痴情与率真动容的;每一个吟哦过纳兰词的人,也没有能不为之喟然落泪的。
三百年后,许多人对纳兰性德这个遥远的形象往往只停留在了“大内侍卫”“相国公子”;对纳兰词的印象也不过一首凄美哀转的《木兰花令》;而对纳兰最深刻的理解恐怕也只剩下了曹寅的一句“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
但纳兰依旧是纳兰,并不为外人的理解与否所动,生前如此,死后亦然!
纳兰是可爱的,起码对于知晓纳兰其人的人来说,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就是这样一个翩翩少年、贵族公子究竟是凭什么吸引着生前死后无数人的真心爱戴?我想不是因为他“十岁裁诗走马”的惊天才气,不是因为他权倾朝野的显赫家世,而是因为他的一颗赤子童心,一种还未被文明污染、对周遭事物的反应单纯而直接、不加掩藏修饰、带着近乎野性的真挚。
“绵羊究竟吃掉了那朵玫瑰吗,或者没有?大人们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件事有多重要。”看那个小小星球上的小王子与我们纯真的纳兰公子是何其相像!容若就像箭矢,一生皆在急速飞行,对身边的人或事始终热烈,与空气都能摩擦生热,恨不能燃烧成灰烬。
与容若的率真同样让人痛至成伤的是他的痴情。不同于所有古代的豪门公子,容若的专一催人落泪、让人心疼!在公子三十一年的生命中,只留下过三位才情并茂的女子的痕迹——青梅竹马却擦肩而过的表妹,情真意笃却红颜早殁的发妻,无怨无悔却相逢恨晚的侍妾。
对于连名字都未舍得留下的容若表妹,我们无从捕捉这位旗人小才女的吉光片羽,但从容若的词中我们不难窥伺她的惊才艳羡。就连以才华横溢著称的纳兰公子自己也曾承认,在他所有交往的人中,只有两个人的聪明是让自己感到无力招架的,一个是父亲,另一个就是表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仿佛专为容若潋滟而开的小表妹却阴差阳错地落入了帝王家的深宫冷苑。“一如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对我们痴情的容若而言,也许最痛的不是看到她在高墙那边快乐或忧伤,而是,从此不管她有多大的快乐或多小的忧伤,都与他无关。
“旧事浑如昨,伤心只问天”,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不在于使你与某个人分离、破灭某个幻想、淡漠某段感情,而在于它使你与某人分离、破灭某个幻想、淡漠某段感情之后,却让你清晰记得你成有过那样的伴侣、幻想、与感情。
“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曾是长堤牵锦缆,绿杨清瘦至今愁。玉钩斜路近迷楼”……公子的词便是从这一刻起,愁肠百结。
与青梅竹马的表妹分开后,少年冬郎曾捱过怎样一段心灰意冷的难熬岁月,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唯一值得的便是从那时起公子开始浸淫于词的世界,直到她——容若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发妻卢氏——的出现!
如今看来,卢氏之于容若既是一种救赎,亦是一种更深的沉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句话用来形容公子和卢氏的倾城之恋当真贴切。一个心如发丝的才情女子,就这样仿佛与生俱来般的嵌入了容若的灵魂。他们一起吟诗和词、一同观荷赏月,卢氏用她那莹润如玉的纤纤素手默默地抚平容若心里的累累伤痕。
“偏是玉人怜香藕,为他心里一丝丝”,此时的容若无疑是快乐的,连词风也一扫阴霾,透着一股清丽脱俗。我们说卢氏走进公子那几近封闭的心绝非偶然,他们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温柔、纯真、孩子气……她在花底捡拾金钗、为容若搔背、用凤仙花染红指甲、用花灯小盏捕捉萤火虫、用油纸伞替初开小荷遮挡雷雨……
幸福的生活永远由幸福的细节组成,时隔越久,细节就越清晰。当这些细节时时涌上心头,提醒着你它们只属于回忆,再也无法找回,这样的日子又有谁能承受得住呢?最忧伤的日子是怎样的?就是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所有幸福的点点滴滴都已经属于遥远的回忆了。
于是当娇妻促然离世时,幸福便那样断的毫无征兆,就像乐曲演奏到高潮,弦却突然崩掉,世界瞬间归于死寂,只剩下容若的心如猛兽般疯狂咆哮!这一次,容若沉沦了,万劫不复的沉沦……
妻子卢氏的早殁是容若一生的分水岭,那个天真烂漫的大男孩,也同妻子一道逝去了,从此便像一个看破红尘的老僧,一心向佛,再无尘念。然而宗族的责任却不容许这位贵族公子做出如此不负责的选择,那个时代,即便替父母守孝也才不过两年一月,而容若竟在爱妻死后苦苦相守了三年,方才断弦再续。
可以说卢氏死了,容若的心也死了。否则也便不会有另一个痴情女子的相逢恨晚与声声叹息了。“欲问红梅瘦几分,只看愁损翠罗裙”,那削瘦的又岂止是红梅、愁损的又哪里是罗裙?分明是伊人那满目焦灼、一襟清泪。然而这一切却苍白到无力辩驳,连沈宛自己也不忍心去指责容若的“薄情寡幸”。
容若是有心珍惜沈宛的,在生活上他尽力而为,他记得每样她爱吃的菜,没没遣人如采购上等食材,回来后他还要亲自认真挑拣,且乐此不疲;她生病夜不能寐,他便衣不解带,搂她在怀里念诗与她听,不放心下人粗手笨脚,连喂药都亲力亲为;她看上一把好琴,他立刻为她买来,用她喜爱的锦缎细细包好,郑重其事地送上门去……但在感情上,他无能为力。
容若是喜欢沈宛的,她容若清丽脱俗,又通诗文、精音律,细心体贴,周到可人,喜爱她是自然的。他愿意给予沈宛他所有的一切,但是再怎么尽心尽力,也不可能给予他所没有的东西,比如随亡妻而逝的爱情!
……
沈宛走了,小楼空了。这是康熙二十四年,永远的离别!
“芙蓉湖上芙蓉花,秋风未落如朝霞。
君如载酒须尽醉,醉来不复思天涯。”
容若!我们的纳兰公子就这样潇洒地走了!没有羁绊,未曾留恋,一如一介醉酒狂生,沉醉在历史的风烟萧索之中,沉醉在生前好友的刻骨记忆里,沉醉在千古后世每一个容若迷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