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红的忆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

时光褪尽了清纯明丽的容颜，却风不干彻痛肺腑的恋情。

——题记

记得那时同窗共读，我们都爱好文学，为席慕容、汪国真、罗兰的隽永诗文倾倒，被琼瑶的爱情小说迷惑，我们同学间狂热地交流书籍阅读。你坐在我座位前面，我面对着你坚实挺拔的脊背。我们在不期然地书籍传阅中，彼此产生了好感，产生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深深依恋。

一次，你借我一本汪国真诗集，特意用眼睛示意我，书中有东西，我刚要伸手取书，调皮的同桌宇一把抢走了书，你一下子急红了脸，慌张地注视着我，我奋不顾身地夺回了书，巧妙地取走了书中的纸条，待到宇再次抢回书，哗啦啦翻遍了诗集的每一页却一无所获，她气得大喊大叫：“里面怎么会没有东西呢？”你和我霎时间都变成了红高梁脸。我羞赧地跑出教室，找了个僻静角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读起纸条来：周末晚上去丁香树下见见，行吗？我有话要告诉你，千万别拂我意。

那时，我们都情感懵懂封闭，平素男女生极少说话，尤其像我这样性格内向、不善交际、长得丑陋的农村女孩子，班里许多男生认为我像修女，不敢说话，唯恐伤及我可怜的自尊，甚至害怕出言不慎遭到我不食人间烟火地反击，大家见我都退避三舍。我不知道你哪来的勇气和情思，竟会在众芳之中喜欢上我这个极不起眼的丑小鸭，大胆地向我传递纸条，我受宠若惊，心狂跳不止，一整天都沉浸在匪夷所思的幻境和心情矛盾之中，不知该如何是好，见还是不见呢？神思恍惚中，那个周末的晚上悄悄降临了。

鬼使神差般，我在月光如水的夜晚，第一次赴一个男孩子的约会，当我迟疑不定地走到那棵紫雾朦胧的丁香树下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你倚在树干上颓然的样子。原来我内心翻江倒海半天，姗姗来迟了，致使你感觉希望渺茫，神情沮丧地猜测着种种无言的结局。蓦然抬头，你看见了我，喜不自禁，又满脸惊愕，如同怀揣着小兔似的，声音颤悠着，语无伦次地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我也内心慌乱，口不择言，却还装得轻描淡写的样子：“我是出来到花园转转的。”

你张口结舌地告诉我，说我的书如何具有文学性，读了以后，总想再借，又说我怎么老不说话，为什么总是脸红不抬头等等。你东拉西扯、絮絮叨叨了许多，我的脸烧灼了，滚烫滚烫的，心跳加速，慌不择言，只能强抑心房惊颤，支支吾吾地乱应着。感觉思绪就在那瞬间突然凝滞了，大脑一片空白，我们俩说话都显得情思纷乱，逻辑不清，不知交流了些什么话题。后来回忆，我始终整理不出什么头绪来。我们边漫步边思绪如麻地乱侃着。由于羞涩惊慌、怦然心动的情感萌发，使我们的视线也受到了阻碍，不知不觉间，我们走到操场露天舞台前，忽然，从舞台旁冒出班里三个顽皮男生，他们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我们是地下党，没想到约会的情调挺浓，还诡秘地笑我平时不爱说话原来是假装淑女等等。我又羞又恼，哭着跑了，任你使劲地喊、追，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后，坐在前面的你一直偷觑着我，不敢说话，纸条传了许多，我却很少理会，觉得自己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连呼吸都凝固了。后来，女友告诉我，她有次去教室，发现晚自习下后，你一个人呆在暗夜里黯然伤神，你打听我的行踪，女友感觉你在等我，我却坚持不承认。你多次执拗地相约，我都没有赴约，你的彷徨、惆怅、痴望都化作了心底婆娑的泪，好几次，你曾孤影茕茕地在教室里两眼炯炯待到天亮。

我冰冷的心逐渐软化，再也无法维持脸色的镇静自若了。其实，我天天在关注你的变化，发现你那段时间脸色青黑，颧骨高耸，消瘦了许多。看着你的消沉、郁郁寡欢，我忍不住地劝慰你，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不料，你憔悴深陷的眼窝突然间焕发了灼人的光芒，笑意盈盈地邀我周末和你出游，我神色慌乱，不知所措，却言不由衷地答应了你。

星期日，四月的田野随处可见生机勃发的芳花碧草，香气馥郁，鸟儿呢喃低语，传递着青春的爱语。你买来一包红杏，又大又圆，红晕洇染，散发着清纯新鲜的气息。我们找了一块高凸的山坡，坐在田埂边的绿树浓荫下，咬着红杏，汁液香浓，酸甜可口，津溢心田，点点丝丝都透着甜蜜芳醇。那一刻，我们单纯明净的心被灿烂的阳光照得透亮，感受着最简单、最宁静的惬意和纯情。你谈及自己偏远贫穷的家庭，谈及自己复杂矛盾的心境，信誓旦旦地表示愿意为我踏遍海角天涯，为了一份挚爱，愿意冲破一切世俗，哪怕海枯石烂。在那个天蓝云白、芳菲绚烂的日子里，我们情真意切地酝酿着爱情的纯美遐想，我们无限憧憬地勾画着未来缤纷的彩图。虽然未曾卿卿我我地牵过手，但我们的心在顷刻间已经纠结在了一起，倾诉着恋情坚贞的承诺，我们感觉爱情在天地作证下永恒了。

五月，棕香飘溢、艾叶浓绿。诗人屈原的灵魂诱发了你和要好同学逸去我家乡风景区游玩的兴致，我准备回家一趟，你们恰好和我同车。逸挑剔我待客不热忱，要求我做向导为你们介绍家乡风景名胜。我也想和你一起共度美妙时光，便慨然应允了。我们一同去了风景地，你漫不经心地欣赏了我家乡树木葱郁、清泉叮咚的自然景观，事后有人问起游了什么景点你恍恍惚惚，只记得那山水间蚂蚁忒大。我邀你和逸去我家作客，我父母很保守，见我带了两个男同学来，表情有些沉闷，言语间也流露出对我的不满。你和逸在父亲单位留宿一晚，第二天我们带了米粽、甜醅、油饼返校。我们穿梭山路走捷径，漫赏一段山间景致再乘车。那时你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我父母的思想态度，甚至还思考了门当户对的问题。走在漫长的乡间小道上，你眉头紧锁，一路寡言少语，总是同学逸在适时地调节我们之间冷清尴尬的气氛，逸还为我们设想了一番美好的前景，怂恿我们只要勇敢无畏地追求、坚持，就会成就美丽的爱情。你要我表明态度，我傻傻地说我不是独立的人，当然听老爸老妈的，你气咻咻的，神情颓唐到了极点，再也不愿多说什么。就这样，在踌躇犹豫间，我们轻易地错过了最佳良缘，还故作大度地为爱诠释，如果不能给喜欢的人幸福优越的生活，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放弃，只要对方过得比自己好，自己远远地望着，就拥有了永远的快乐。

毕业后，我们情思难抑，把思念化成一只只舞姿翩跹的纸鹤，尺素信笺，传递泪痕斑斑的点点情愫。你告诉我不愿早早成家递承香火。我也不想钻进没有爱情的围城，一心只读圣贤书，用书麻醉对你的浓烈思念和距离产生的苦涩。山水迢遥，信息闭塞，尽管鸿雁频传，牵念缕缕，我们还是胆怯懦弱地过着可望不可即的苦恋岁月。渐渐地，你被矛盾的爱折磨得心力交瘁，锐气消磨殆尽。音信逐渐稀零的某一天，收到你的来信，突然告知我，说你已结婚并且快要做爸爸了。我如闻霹雳，惊悚至极不知该做何打算，我满是血色玫瑰的头颅陷在无力的双臂间，眼泪恣肆放纵，哽咽失声。当你忙着生孩子，照顾亲人，计划着生活蒸蒸日上的点点滴滴时，我糊里糊涂地也恋爱了，韶光不再，而立之前我把自己也嫁了。从此与你陌生疏离，杳无音信。

时光飞逝流转，在生存的道路上我们艰难跋涉，你尽你的家庭责任，我混我的雪霜日子。黄菊绽放额头，岁月留痕，容颜衰颓。曾经沧海难为水，多年来涵咏着这句诗我们各自奔波，时不时地还会心痛、伤感。我常常会在失意、不幸时独自舔舐伤口，咀嚼回顾自己胆怯、混沌的心思。你哪里明白，越是惆怅，我对自己的怨艾就会越加浓重，情何以堪，剪不断，理还乱，我为自己没有珍惜、没有奋力追求而痛彻心肺。

往事如烟，鬓微霜，一切皆已无法挽回，此生我们只能隔着万水千山和重重人事关系无语凝望。

万般无奈，痛定思痛，我只能孤寂哀伤地自言自语：来生吧，来生吧，让一切从头重新来过，重新选择。我一定不会让幸福从指缝间轻易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