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读书

古人读书，总是郑而重之的一件事情。更衣沐浴，红袖添香，小小的书童研墨，贤惠的妻夜半送来羹汤。更有寒山古寺，美丽的女鬼夜访读书的人，成就了一段奇缘佳话。

今人读书，意义似乎更加重大。古时候口口相传的生活经验、至理名言、民间典故，今人都把它们变成了文字。功名利禄、黄金屋、美娇娘、饮食男女、米面油粮尽悉收罗进去。所以，我特别爱读书。有时候想想，也不是读书而已，只要是文字，我都愿意看。坐在公交车上，我就看广告牌；看报纸也要看小广告，招聘、租屋、旅游、计算机培训，不管有用没用，我都细细研究；在公厕里我就看门里侧的话：某某爱某某，某某是大某某。迪厅里的公厕的门里面：此处禁止吸毒。开会的时候我会看签到的名单，从每个人的名字里看到一个故事或是一种希望。在外面吃饭，我要看菜单下饭；在家里吃饭，我会看酱油瓶的说明标签；煮水饺的时候，我就看水饺包装袋的说明。我总是要看到点文字，否则就难过万分。

我喜欢读书，喜欢透过文字猜测写作的人当时是何样的境况和心态。文字是可怕的东西，当读书人的眼光在他的身体上掠过，它鬼魅样的身影就悠悠然的起舞，或是柔美的，或是激昂的，在读书者的头脑中舞过。善写的人，善于思索的人都仿佛获得了一种特权，上苍允许他们的肉身与凡人一样生活几十年后死去，却又额外让他们的思想和他们的文字留下来，改变别人的灵魂。屈原的委屈的魂、杜甫的苦痛的魂、李白的狂放的魂、鲁迅的辛辣的魂，在无数的白昼与黑夜，在书本上升腾而起，随着读书的人的身体，游荡在拥挤的人间。

曾经见过活过千年的古树，抚摸着古树的躯干，坐在树下的我觉得自己卑微而渺小。我们活着的人，面对着活着的见证了朝代更迭、世纪流转的树，我们曾有的苦乐人生，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我有时想，我今天这样坐在树下沉思，一千年前是否也有一位古人和我一样的沉思？我垂泪叹息，而他也一样。而树呢，树会怎样想？或许，树有思想，它若有思想的话，现在的它是一个颓然老矣的妇人还是一个开怀豁达的中年胖男人？

写文章的人，可怖的拥有着植物的生长能量。他们让他们的思想潜伏在字纸文章中，随时出来，在人间，制造出一片遮风挡雨的绿荫，或让一个空虚的人依靠驻足，或是在暗夜中承接风雨的召唤，再不能成眠的人的窗外哗哗的响。它们悄悄的，不动声色的让人着迷，让人感动，让人成痴成魔，让人由一株会行走的草变成一株会思考的草。

我喜欢读书，读书让我单薄的生命繁衍出绚丽多彩的可能性。让千种万种的不可能，在一灯如豆的寒凉秋夜里都变成可能。让我的寂寞午夜变成对友小酌。让我的灵魂随着那些伟大的、高贵的灵魂一同起飞，飞渡镜湖月，千里江陵一日，梦游天姥，过寒潭赏鹤影，赴基督山的盛宴，观斯巴达的角斗，与思想者共坐，歌颂上古的荣光。

我喜欢读书，读书让我更明白自己的爱与哀。让我的生活更清晰、更锋利。让我洞见千年不变的真理，识破自己浅薄生命里的十丈红尘迷障。读书使我不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知道夜的过去和未来必然是光。我也不怕见侵略者凶残的目光，我知道有人不怕死，不必以死惧之，灵魂的闪亮强如福寿绵长。我不怕贫穷，我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好自珍惜，就有滋味无穷。读书使我为勇者一叹，为智者一喜，为捐躯死国者一哭，为安然知命者一笑。

读书使我免于长久的思索，让我得以小小的休息整顿，再踏上更长远的征程。读书使我免于讲话，免于用无聊的语言泄漏我灵魂空虚的秘密。读书使我免于奔走，书中的好山好水强于已被践污的人间，而奔走，也不过是为了验证。

希望自己是一棵树，尽管安静，但是可以从容的看得长久一些。还可以少制造一些垃圾，少消耗一些粮食。树木，可以让世界变得多一份安静沉穆的绿，多一片彩色的云翳。若是不能成为树呢？至少应该变成草。如果我是草，应该会做一株会思索的草。只吸取小小的露滴，只需要方寸的土地。或许可以被陌生人摘去安慰他失意的朋友，或许死去之后还可以化成一片护花的春泥。若是不能成为草呢？至少，应该成为一个会思索的人，尽管上帝会为我的行为频频的发笑，但是至少我不是盲目的喘息，还能够不停的问为什么。

幸好我还有书，人间喧嚣浮华，书是我的救命稻草。我希望因为了昼夜不停的读书的生活，使我由一具行尸走肉变成一个人。我希望，因为读书使我少一些腐臭的气息，多一些美好的微笑。午夜梦回，翻开王安忆的《锦绣谷之恋》，看看女主人公在庐山上遇到的美好的景色，作者不吝惜细腻的笔触，随处挥洒才华灵动的光。禁不住忘记了所谓的故事，在流水和天空里迷途忘返。随着她的心灵的每一次美好的起伏轻轻的流转。禁不住笑了，读书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