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爹
朴实的文字,朴实的文思,把一位朴实而勤劳善良的老人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他有着简单的生活渴求:向往着周上(坦荡的平原),向往着可以走出凄姜荒山,过上轻松一点儿的日子。然而即便是这么艰苦的生活,他却依然乐观而热情。好文字,欣赏了!
父亲的舅舅我们称呼舅爹。
舅爹住在后山,一个山疙瘩里。喜欢山的我,常常羡慕舅爹住在那么美的地方,总想有一日去瞧瞧风景秀丽的山峦。即使没有孤山的俊俏巍峨,大约是有灵水和青竹吧?
舅爹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长长的脸,腰间喜欢扎一块大方巾,那时好像还没有裤带,都用一条长长宽宽的白布扎紧,像练功的武林高手。舅爹有一双俊秀的眸子,男人有这样的眸子一眼看出是个善良的人,即使他苍老了,眸子的轮廓依然温馨。看到舅爹,就看到父亲的美眸,同样的善良与仁慈,平凡而伟大,温暖了我们微小的灵魂。
舅爹每年都要来这里走走。舅爹很自豪周上有亲戚。所谓周上,就是坦荡的平原,宽阔无边的世界,一眼望到心中去的神圣与快乐,叫人坦荡,感觉希望。
我生长在平原地带,自然不懂得活在山里人的悲哀。以为山那么美丽高拔,层峦叠嶂。奇峰林立。起伏连绵。蜿蜒逶迤的山脉有什么不好呢?文学的境界常常让人对某些东西有了超越的思维和理解,过于浪漫和夸张。
舅爹来时,不会空着手。肩挑一担黄烟,大约一百好几十斤吧。舅爹沿路叫卖,等到我们家时也所剩无几。最后剩下的烟丝,总是父亲帮他在村里卖了,其实村里也有种黄烟的,但是收获不多,有些不够吃的烟民,就买外来的烟丝。而舅爹的烟丝,是自己亲手做的,颜色金黄,是上等好丝。所以舅爹的货一到村上,不费力就脱手了。舅爹数着手里的钱,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散出欢快满足的笑意。那一刻,他枯藤一般的手,血脉微张,筋峦起伏,像一座小山。
喜欢看舅脸的笑靥,孩子般的秀气和清朗,一抹仁慈挂在黄黄的略嫌瘦弱的脸庞上。舅爹是个平易近人的老人,让晚辈们从心里忍不住的亲近。
舅爹是奶奶唯一的兄长,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极好,自然让我们觉得亲情浓郁。每回舅爹来时,奶奶高兴,父亲也欢喜。总要留下他住上一段时日,舅爹走时也是依依不舍,他爱极我们这个地方,常常叹息:要是我也住在这里多好,孩子们也不用老守在山里了。
从他身旁经过的我,不禁诧异:住在山里不好吗?我就喜欢山呢!
舅爹呵呵一笑:你这丫头,等你长大去山里走一走,就知道是真喜欢还是想着喜欢了。
哦?我笑笑不在意的跑开了,虽然我很想去,但是我知道我暂时去不了。舅爹家离我们很远,要走很多的路,大约一百几十里吧,没钱坐车去,走肯定不愿意。听说舅爹每回来去都是走路,小时是没心没肺的,不知道走路的意谓,不懂得舅爹的辛苦。
对舅爹最深的记忆,应该是一个寒冬腊月天吧。天非常的冷,我们缩在火桶里取暖,舅爹汗流满面的来了。紧跟身后的是两个表爷,父亲的表弟。两个表爷也长得清秀俊朗,大山里出凤凰,看着悦目,聊着喜欢,非常地亲近。
舅爹的汗水湿透了一身。两个表爷也是,他们走了一百几十里的路,很累。舅爹这回不单单是卖烟丝,最重要的是拉着板车,板车上一副黄灿灿的寿材,是帮奶奶订做的。在乡下,老人一到六十岁,就急需准备寿材。舅爹有次听奶奶念叨了一声,憨笑地说:别急,回去我找最结实的木材,订一副上好的棺木!
舅爹是个实诚人,说就做成。寿材上搭着一块软绵绵的绸子,红艳艳的,想必花了不少钱。
奶奶欢喜得不得了,父亲和姑姑们也高兴。
舅爹瘦瘦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吧嗒着大烟袋,满意地看着奶奶,又瞧瞧闪闪发光的寿材,许多人围绕着寿材啧啧赞叹,羡慕不绝。舅爹呵呵笑,脸上的老皮皱在一起,荡着好看的涟漪,那上面是一丝兑现诺言的愉悦。
舅爹这回多住了段时光。两个表爷第一次来,挨家做客,舍不得走。舅爹很是疼爱儿子,任由他们多玩些时日,虽说是表爷,其实比大哥大不了几岁,未脱孩子气。
一场厚雪过后,舅爹领着两个儿子在雪化后的泥地上一步一回头离去。舅爹拉着板车,身影微微有些驼,想必常年的劳累让他有些疲倦,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舅爹愁苦的模样,他留给我的形象是很开明乐观积极的画幅。
那一幕,深深印在脑海中。
多年后,我陪年迈身体康健的奶奶终于如愿去了后山的舅爹家,一下车,走了五六里路。好在路刚修过,青青的水泥路,紧挨着连绵起伏的的小山脉,让我吃惊地是,山脉不仅不漂亮,还露出凄凄的荒芜。山上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峥骨嶙峋,更不是漫山遍野的印山红,也没有苍翠郁郁的松柏,更没有梦想的高山绿荫、奇峰屹立、绵延层叠的辉煌。一派空旷寂寞的味道,让我真正领悟了什么叫荒山野林的意韵。
山不过是黄土堆积的山,黄中泛红的色彩,显得生硬没有灵活的气息。不是青山也没有绿水,甚至缺极了水。喝水也要去很远的地方挑,直到近几年,修了公路,才打了些井,有了甘甜的清泉。
我终于明白这里的贫瘠。只怕种庄稼也难以有收成吧,我不知道舅爹卖的烟丝需要付出他多大的心血,更不知道他翻越这样一条曾经没有路的黄土山需要多大的耐心,更不晓得年迈的舅爹拉出板车时的艰难。我突然想哭泣。我和奶奶是坐客车来的,两个多小时的颠簸,晃得心都裂开了。一路上我难受了很多次,好在没有呕吐,但奶奶吐了,害得我差点晕过去。所以走了五六里路,我非常的高兴,怕坐车,能下来走路是晕车人的福气。
一路上有些不知名的小野花,有紫有红,缤纷的色彩,让我开心了些。丛草乱生的小野林,激不起我的热情,想到几年前舅爹悲惨的离去,我的心默默沉重。
舅爹这样好的一个人,却不能安静地去天堂,让我对好人的世界产生了怀疑。好人的平安和好报到底是什么样的精髓,我一直不得要领。也许好人得好报只是世间美好的一个传说,舅爹以那样的方式离开让我心痛。
一个炎炎的夏日,舅爹起早挑了一担菜去县城里卖,走了五六里路,赶上早市。舅爹的菜好,新鲜娇嫩,也卖得快。想着舅爹开心地走在路上,虽然疲累,但一定是欢快的。当舅爹走到村路的时候,看着地里的庄稼,他满意地坐在地头歇脚,抽了一袋烟。袅袅烟雾中,也许他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憧憬着晚年的幸福,就在这时,一辆小三轮来了,三轮似乎失控,一直向舅爹冲过来,舅爹赶紧躲避,但依然被三轮追着追着,活生生挤到两棵树间卡住了,舅爹渐渐没了呼吸……
表爷痛哭着来报信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谁也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健康乐观的舅爹,如此不堪地离开了人世。
奶奶差点晕过去,哀嚎着可怜的兄长。
我站在这低矮的黄土山上,想着舅爹的种种往事,虽然不是很熟悉,但总有几件深刻的事情锁在心间,暗自叹息也难过。
舅爹往生了,灵魂过了如许年也已经安息了。他永远不知道,有一个喜欢思索的小女孩对他的故事记忆了十几年,直到今天还会想起并用心温柔地描述。
我不知道天堂那头他是否真在,或者也投胎人间真正幸福了一回,但我一直相信舅爹的人生里,充满了善良与乐观和豁达的气息,他是一个值得我记忆的老人。
注:孤山即小孤山,长江边一道独特的风景,孤立坐落在长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