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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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岩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5-20 07:10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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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师者值得让人尊重,尤其是一个英雄的师者。作者记录了自己的一位教官,文中那些较为细致的描写充分证明了作者对教官的尊重之情。拜读,问好。

入步兵学院的第二年,战术课开始学习“步兵师进攻战斗的组织与实施。”开课前,就听说担任这次战术课的教员是新来的熊教官。授课水平如何呢?同学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我也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想。

当这位熊教官第一次来给我们上课时,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教室的门开了,一位四十刚出头的军人,以典型的齐步走,登上了讲台。不用问,这肯定就是那位熊教官了。他,矮矮的个子,身上穿的军装大概是正四号吧,两个袖筒空空荡荡,袖头儿几乎全部盖住了手指,呼呼啦啦的不太利索。他伸手摘下军帽,小心谨慎地放在讲桌旁。他严肃的注视着课堂,大有“一鸟进林,百鸟压音”之势。可是,我却差点没笑出声来:只见卡在瘦削肩膀上的那颗头,活像一颗大头朝下立起的鸡蛋。尖尖的头顶铮亮铮亮的,只有从“顶峰”往后和耳朵上方,才勉强保留了几缕黑白相间的头发,且又被抿得齐齐的。“奇怪,才四十多岁的人,怎么就快掉光了头发?”一股疑团涌上心头。

在那颗立起的“鸡蛋”的正面,稀疏的眉毛显得有点直了些。一对大眼皮差不多占据了眼睛的全部位置。难得的是,从那两条有限的缝隙里,却射出一股俨然洞穿人心的光束,给人以几分惧怕。让人感到满意的是,直直的鼻梁,倒是分配到了恰到好处的方位。稍微外翘的嘴唇紧闭着,看上去充满了自信。

我偷眼“侦察”一下四周,中队里有名的几个“捣蛋鬼”都在向我传递着信息:有的挤眉弄眼,有的呲牙咧嘴,有的吐吐舌头。我回答他们的则是以手指刮鼻子。在以后的时间里,我从熊教官那里获悉,我们当时的怪相,都未能逃脱他那架“望远镜”的焦距。

很快,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我和那几个“捣蛋”出名的战友,都被折服了,我们被熊教官对现代军事思想、古代军事思想的深钻细研,以及雄辩的口才,统统给俘虏了。他把步兵师进攻战斗的战斗编成、兵力部署、火器配置、步坦协同、步炮协同、地空协同等等要诀,讲授的条条有理、头头是道。常常把我的思想引到未来战争的战场上。尤其他对孙子兵法的研究,他把古代军事思想,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联系现代战争的诸多特点、诸多因素,自然合理的融进了现代化战术思想当中。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熊教官是抗日战争时期的小八路,身经百战。解放后,一直在军事学院搞战术研究。

特别令我难忘的是毕业考试——那是一次带通讯工具的首长司令部演习。我们这些在原部队都是当参谋的学员,分别被“任命”为师、团、营的各级指挥员。熊教官则担任了这次演习的“调理员”——总指挥。我被“任命”为步兵师一团团长——这次进攻战斗演习主攻团的指挥,心里不免老是在敲鼓。

演习开始了,熊总指挥发出了总攻击的命令,炮火准备之后,我当即指挥步兵一团,对“敌”发起猛攻,战斗进展顺利,突破口被撕开。正当我准备扩大战果、巩固阵地之际,熊指挥突然发出:“敌方反冲击,一团前进受阻!”我立刻下令:“二梯队,加入战斗,打垮敌方反冲击!”这时,熊指挥又发出:“二梯队伤亡重大,敌方反冲击未被打垮!”我随即下令:“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这时,熊指挥再次发出:“预备队受挫,情况紧急!”这下子我可急了,心想:“我连预备队都全部拉上去了,还是受挫,今天,看来真是要我的好看了。”心里一急,汗也冒出来了。眼前的情况,按战术课讲的,我十分清楚:如果我“团”站不住脚,突破口将会被“敌方”重新堵上,“突击队”的鲜血就要白流。更为严重的是,主攻团要是拿不下来,上级的整个作战部署将被打乱,全歼“敌人”的任务就要泡汤,那将是不堪设想的结局啊!我心一横,眼一瞪,马上下达命令:“团部人员、特务连,跟我冲啊!”这下子,我算是赤膊上阵玩命了。可哪曾想,熊指挥对这一命令,给了严厉的批评。话筒里传出他大声的怒吼:“不要忘记,你是指挥员,你是指挥员!”当然,后边的演习,在熊教官的启发下,还是圆满完成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熊教官约我一同散步。他不无感情地对我说:“上次演习时,我的态度过于生硬了,受不了了吧?”我赶忙回答:“没有。”他温和的笑了。在一棵白杨树下我们停住了脚步,他忽然满脸严肃,凝神的望着火红的晚霞,紧闭的双唇又流出了自信。好一会,他深沉的对我说:“你,很快就要毕业离开学院了,你底子很好,是一个有希望的指挥员。但是,课堂上讲的战术,毕竟是书本、是条条,一个好的指挥员,他的高超的指挥艺术,要在千百次的实践中磨练。就拿上次演习来说吧,关键时刻,更需要沉着、冷静、机智。时刻不要忘记,一个指挥员,如果只有冲啊、杀啊的拼命精神,那他将永远只是一介武夫,不会是合格的指挥员。所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应该成为你的座右铭。”说到这里,他停下了,那双被眼皮遮住一半的眼睛,深情的望着我。绚丽的晚霞洒在他那瘦小的身上。那张蛋形的脸上,此刻闪着红光,显得格外精神,似乎他又年轻了许多。这时,我不由得肃然起敬,一种说不出的情感传遍全身。我真悔恨自己——当初的“捣蛋”。我们又谈了许多,最后,熊教官握住我的手说:“去吧,军营还是你的课堂,但是,真正的课堂将是未来战争的战场上!”

八个年头过去了。在当年熊教官眼里我这个有希望的“指挥员”,由于人世沧桑,解甲为民。然而,在新的岗位上,熊教官教给我的那些道理还是让我受益匪浅。我时常想起他,想起他那一束严厉的目光,想起他给我的谆谆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