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河边草1

认识两个叫青草的女孩，她们的命运相似却又有着不同的地方。先讲南方的青草吧。

南方的青草是小妹小时的伙伴，身材高壮，皮肤白里透红，难得的水色。青草比小妹她们要生活得累一些，她每天要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当母亲在麻将桌上搓牌的时候，她往往在玩得最尽兴上依依不舍离开好友群，一家人等着她做饭，还有几头猪也是她的职责。

这是没办法的事，她能活下来也是命大。青草出世的时候，别人嗓子发出清脆的哭声，她不能，沙哑的喉咙，哭出破腔。长辈一眼看出这孩子不正常，先天的咽喉问题。都说是咽喉短了，舌头饶不全。到底是什么原因我至今也没有弄清楚，不好意思问个彻底明白，青草曾经悄悄地跟小妹说，她的咽喉能治好，但是……

青草幽幽地叹口气，那话间的意思我们都能明白，她没有被家里抛弃，是因为爷爷，爷爷当初听说母亲要把她扔掉，气得大骂：你们积点德吧，好歹是条命哩！青草排行老四，也许真因为没有扔了她，母亲第五个孩子终于生下了一个弟弟，隔几年又添了六妹和小弟，真是佩服那个年代的人，养这么多孩子，竟然一个个完整地养大。正因为孩子太多，青草才显得无足轻重，似有可无，更别说治她的喉咙。

青草除了讲话吐词少些圆润完整外，和常人无异，从小听惯她讲话，不觉得她有什么缺陷，然而一到外面，陌生人惊讶的目光吓得青草羞红了脸，赶紧住口。原本朴素大方美丽又能干的青草显得沉默而难过。那一刻，让朋友们为她揪心，立即转移话题，不想别人的眼神纠结在手足无措的青草身上。

青草像一个保姆一样系着围裙天天锅台猪圈几头转，她有一种过早的成熟温度，性格也不温不热不急不躁。青草没有读一天书，这在姐妹里是唯一一个。不认识字反而成全了她单纯洁净的颜面，在我看来，如果真有一定的文化思想，她未必会快乐，也许浅知反而简单。只有简单的人才能过得平静无争无欲。青草从来不求得什么，只要干活就好，和朋友们在一起聊天玩笑，做做游戏打打小牌，她就很舒畅。在她文静美丽的脸上我从来没有看见她不开心的表情，只是偶尔露出羞涩的样子，这也是因为我们没有听清她说什么一再追问的时候才有的。所以后来，大家一致规定，听不清青草讲什么就算了，装作听见就是，别害得她脸红脖子粗，彼此都尴尬。

我想，青草在童年少年都是快乐的，她有一群善良朴实的好伙伴们，时时替她想得周到，即使一起去农场干活，伙伴们都是带上她一起，所以她省了很多心，跟随人流游走就是。

到了青年时代，朋友们一个个结婚了，只有青草鲜有人问津，当然是因为她的缺陷，在我们眼里不算缺陷但是在媒婆眼里算，所以做媒的人总是给她介绍残疾的人士，听着就让人生气。

青草在小妹群里算得上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子，如果不是因为残疾，我始终觉得她是最能干也最朴实的一个女孩，不追求时尚，不向往穿着，不讲究吃喝，只要开心就好。对人非常的真诚，帮助朋友也是不惜余力，这样一个好的女孩，却偏偏被人贴上残疾的标签，有些残酷。

有一些日子，青草来找小妹，说出她的私密，她有一种疾病折磨她很久了，一直不敢吭声，在大便时老是出血，她害怕极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小妹一急赶紧鼓动她去附近的医院，两人悄悄地看了病，原来是痔疮。这个病有些顽劣，不容易治好，中医开了些药回家自己熬，不久，青草高兴地说：好了，不出血了。可怜的青草，在家里真是一点地位都没有，那个时候，给我的感觉她是一个需要亲情温暖的小女孩，但是她好像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待遇，遇上了事情也只能找好伙伴们。

做媒的那段时光，我很少看到青草，就算看到，她也是默默地笑笑就擦肩而过，或许她懂得了忧伤的滋味，人长大了真是不好，总得面对无情的事实和痛苦的现状。有时见她蹲在河边，一边捶衣一边沉思，水里的鱼儿游到她手边，她也没有了兴致去逮住。我有些难过，不想上前打搅她，但愿她能度过这个难关，平静就好了。我们心底更希望她能遇上一个好男孩，不要嫌弃她的微小缺点。在我们眼里，她根本不算毛病，又不是说不了话，难听清就是了。相处久了，形成习惯就自在了。

也许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奇怪，生了青草这样一个小缺点的女孩，就有另一个相同的生命与她相伴下生。在隔壁村庄还真有一个好性格的男孩，男孩和青草一般大，个子也差不多高，身材偏瘦，模样一般，唯一让人看不舒服的是那一头头发，头发异常地稀少，寂寥地站在头皮上，这给他的形象打了一丝折扣。青草一眼相中了，总比残疾好，不就头发少了点吗？俏皮的青草给了他一个建议，让他烫成翻卷，还真遍布了满头，好看了很多。时间久了，我们也瞧习惯了，不再觉得有哪里不雅。

男孩姓何，小何对青草非常地体贴，人前很尊重青草，让人羡慕，当青草和小妹们在一起打牌的时候，他总是温情的指点青草，两人很是默契，青草也依赖了他的技术，欢喜和温柔挂在她洁净光滑的脸庞。

青草和小何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两人异常地能干，每天干完家里活，一起去农场打零工，离家近，又能顾及家里的地和孩子，他们是极少数不去城市打工依然能致富的夫妻，房子早早盖成小洋楼，一双儿女温馨在怀抱，幸福激荡在青草从来不疲累的脸上，我总是羡慕她的单纯和干净，美好而简单，直白而纯洁，宛如清澈河流边的一株清雅的小草。

岁月不饶人，青草也有三十好几了，但是她看起来依然是那样质朴纯真，厚如浓云的黑发，也烫成了翻卷，黄色发夹随意而就，显得清爽利落，整洁大方，端庄的气质中，更有超寻常地稳重，这是天生的秉性，学不来的，像我总想学得一点清雅端重的气质，活泼心的我，还真是不容易，一切只有随心无法强求。

每回见到青草，必然是在大路上，夕阳里，红彤色彩中，她总坐在小何的摩托车后，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或者背着药水机，不用猜，都知道夫妻一起从农场挣钱回来，他们是一对闲不住的恩爱夫妻，挣钱也是双进双出，真有家乡黄梅调中所唱的：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是的，他们真好比一对鸳鸯鸟，比翼双飞在田野。

青草从来没有离开过故乡，不见大城市的她，自有一种本色天然的快乐，而这是我积攒一辈子也难以达到的境界，我从内心里羡慕。如果真有一天，我也能回归大自然，哪怕烈日再暴晒，只要心灵平静，原始的快乐保持在心间安逸流淌，我必然是高兴前往的。

向往曾经呆过数年的大自然，向往如青草一般的平常夫妻生活，羡慕这种平淡的人生，不与世人一起去追逐繁华与辉煌，她的生活必然美丽恬静。

青青河边草，我曾经也是河边的一棵青嫩小草，如今却流落到城市的纷扰与华丽里，家乡的河水不再滋润我们这些疲倦的灵魂，思念故乡的风情只有在梦境里。

青草向我挥出一只手，简单的招呼，手上的泥土，蓦然让我心动。她那甜美温情的笑容久久留在我脆弱的心胸，想起是一种温柔，嘴角也浸出一丝笑意。

青青河边草，我欢喜的姑娘，永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