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文化人屈原

端午节又快到了。也许凡是有中国文人的地方，就会记得起屈原，记得起这位灵魂清逸华贵、风骨自由高洁的民族诗祖。两千多年前，屈原的纵身一跃，跨越了传统文人常有的心灵狭隘和精神障碍，使世人对坚持理想节操、积极进取、洁身自爱的知识分子平添了太多的敬意。两千多年后的今天，香草和粽子依然飘洒出深深的缅怀；龙舟和号角，再次激荡起无法释怀的思念；水里的诗魂仍旧撼地动天，把千百万读书人的眼睛打湿。

屈原生逢乱世，命运多蹇。他出世的时候，是战国群雄攻占杀伐、弱肉强食的时候，是思想、伦理、理想、价值多元化的时候，也是士子阶层不断发展壮大、活跃于社会尤其是上层社会的时候。士子们将包括道德、学问、才能、理想等诸多元素在内的“道”作为一种新型人格，作为赖以立身的根本，并期望通过“道”的推行来构建自己心中的理想社会。当是时也，人才济济：大改革家商鞅正在秦国推行新法，大思想家孟子正受业于孔子之孙子思的门人，大哲学家庄子、惠子业已先后就学，著名的纵横家张仪、天文学家唐蔑都已降世……。屈原出身贵族，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加冠之后，先任三闾大夫，后任左徒。他志洁行廉，明于治乱，娴于辞令；他修宪变法，力主内强国力，外联齐抗秦，深受楚怀王信任。但是，“兰薰而摧，玉缜而折；物忌坚芳，人讳明洁”（南朝颜延之语）。屈原因小人谗间中伤、君主主观失察，终遭疏远、怀疑、流放和打击。

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生存时代，但可以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和人生道路。孟子把为国治政和希望寄托在众弟子身上，庄子超然功名利禄之外作逍遥状，惠子四处奔波谋求恩宠和特权，唐蔑则由占星卜卦成为楚国大将。张仪呢？由于被疑盗窃自楚至秦，成为秦国丞相，然后玩起“国际诈骗”，大行连横。事实上，“楚材晋用”、人才流动早已是件非常正常的事。伍子胥本楚人，却帮吴国攻克楚都，还留下过昭关一夜白头的故事被后人津津乐道；百里奚本虞国大夫，却辅佐秦穆公成就霸业，秦国“五羊皮”的生意大赚特赚；范蠡本屈原同乡，却帮越王灭吴，后又携西施泛舟，不知羡煞多少人。其他呢？吴起以魏人事楚，邹衍以齐人事燕等等，就连屈原的同族屈景也跑燕国去发展了。“哪里需要到哪里去”正成为一种时尚，“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便无可厚非。屈原要躬身力行，既不愿象孟子一样教书育人以改变社会，也不愿象庄子一样消极避世以无为而治，做不了孟庄。但总可以远离楚国、另择明君吧，尤其是在遭受困厄之时。事实证明，朝秦暮楚、左顾右盼，屈子不为也！他深爱着自己脚下的土地，忠诚于楚国的君民，对自己的祖国有着高度的责任感。他清楚地知道：一旦离开楚国，自己的理想将彻底失去情感基础和文化基础。作为一位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士子，一位具有独立人格的文人，屈原的品格自然就高出了许多。

齐桓公雄才大略，托举起管仲，从而也托举起自己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大业。但楚怀王力小，举不起屈原这样的宝鼎，只好将它重重地摔在地上。统治者断送了屈原的政治生命，却为我们成就了一座诗歌史上高山仰止的巅峰。“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汉司马迁语）。愤怒出诗人，屈原发愤以抒情，《九歌》、《天问》、《渔父》等作品大都渗透着家国之忧、忠直之愤。而《离骚》更是表现了自己人生的态度，洋溢着振聋发愦的批判精神，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优秀的抒情长诗。当作完《怀沙》之后，屈子纵身扑向汩罗碧波，成为国殇。总的来说，屈原诗作，闪耀着积极浪漫主义的色彩，他心系国家命运、民族危亡，不屈不挠，昂然向上，激励后世的知识分子们走出象牙之塔，关注社会政治，关注百姓疾苦，把他断了的诗行端端正正地续写下去。

屈原以一种极致的方式，成就千古绝响。令人敬仰的是，他将自己的生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让浪漫永生，让精神长存。这和其他被动失去性命的文人相比，更有一种永恒的魅力。屈原的魂魄因流水而增长，因水流而长在。凡是有水的地方，就会有屈原。只要你走出思想的浮躁和行动的匆忙，你的心海里就会有他峨冠博带、临水而咏、踏水而歌的身影。饱含着诗祖精魂的流水也必将渗透你的灵魂，汩汩流淌在你的长歌短章里。

历史发展到今天，我们可以认识到：小人背后一枪便立即落马的屈原注定不能象管仲、商鞅那样做一个贤相，注定难以逃脱生存的艰难。在很大成份上，他只能算是一个文化人。文化人的使命就是自己做到道德超前、理想超前、才智超前，为时代提供更为新鲜的空气和血液，使社会的前进避免愚蠢的选择。由此想到，知识分子处于民主、自由等得已保障的今天，固然勿需以身殉道，但在经济、物质发达的现实面前，少一些对自身利益的考量，多一些对社会、对民生的思考和关注，多一些对理念、对信仰的执著和坚守，这才是对屈原最好的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