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河边草2

第二个青草的故事。

——前言

北方的青草是婆家的叔伯侄女。与南方的青草相比，她显得黑瘦，齐耳短发，鹅蛋脸，尖尖的下巴，配上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显得聪慧而倔强。认识她时不过十二三岁，一口齐整的牙齿，泛着黄黄的阴晦，我忍不住说她：再不好好刷牙，长大了你后悔也来不及，漂漂亮亮的姑娘有一口黄牙将来你都不敢张嘴笑。

青草嘿嘿笑，第一次抿住嘴，真的不敢张嘴了。

青草来到世间是不受欢迎的，当她一出生，她的母亲我的堂嫂气坏了，想把她放在水里呛死，被青草的奶奶察觉她的意图骂了一通。奶奶亲自喂面汤，养大了青草。

堂嫂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想生一个男孩，上头已经一个姐姐了，再生她后果可想而知，留下的阴影当然是罚了一笔款。堂嫂对这个女儿一丝情感也没有，甚至带着一种恨，我时常弄不懂这样的母亲情怀，搞不清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青草是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在她情感的世界里除了奶奶和爷爷，她不再深爱任何人，她和姐姐从小斗到大，对弟弟还是很疼爱的。姐姐深得母亲的喜欢，一个家庭里，女人往往是核心，有了她的偏心，青草也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在青草的心灵深处，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父母早早去了城里开饭店，带走了宝贝儿子。青草姐妹在奶奶身边抚养。

对青草的坚韧，也是一个偶然发现。青草的性格像男孩，或许家庭的影响，让她的性子自我形成了一种强势，不畏强大，不欺弱小。她早早地学会了保护自己，摔倒了绝不哭泣，她宛如男孩一样野，时常不在家站几分钟，想找她，只有吃饭的时候，对于电视她也不是很喜欢看，说没意思，她没有耐心坐下来看长长的连续剧，这是一个很特殊的小家伙。一到夏天，她更是时常磕磕碰碰，奶奶说她从小不知摔了多少跟头，但她从不怕痛，更不会哭。就像那天，我看到她腿上有一个大大红肿的脓包，往外渗血，我吓得不敢看，她却洒脱地说：这有什么，小时医生给我缝十几针，我眼盯着眨也不眨一下，也不觉得痛，这点小毛病吓不倒我。

我佩服她的勇气，这样的孩子我真没有见过。记得最深的一次，我离开婆家时，临走把许多衣服送了侄女们，带着太沉重，我极怕麻烦。我也挑了一件不不算太差的毛衣给了青草，她欢喜地接到手里，随口问道：我姐有吗？你有也给她一件吧！

我吃了一惊，平时见她们斗得苦大仇深的样子，到了非常时期，她还是挂着姐姐，我心窝一热，摸摸她的头，嘉许地笑：你这孩子，这样爱姐姐，何必跟她斗呢？让一让，不行吗？

青草红着脸笑笑跑了出去，那一刻我知道了她内心的情感也是丰富的，只是不肯表达出来而已，但这样的个性会不会害了她呢？我有些迷惘，叹了口气。

再见青草是在省城的饭店里，她已经十七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但依然瘦，仿佛全身是骨头不见肉。头发还是那样短，她似乎总想保持着野气十足的味道，不知养成长发是何种风情？我想过但是感觉不出，依她狂傲不羁的小性子，她是不会蓄长发的，就像她不可能穿裙子一样。

这是个野性的姑娘，而且语言态度非常的霸道，就算端着盘子给客人，凶狠地往桌上一放，表情冷漠，那模样是客人欠了她十斗金。

大家都熟悉她的脾气，所以都是宽容地笑笑，不和她计较。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吓了一跳，幸亏她父母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饭店，要不然真会砸在她手里不可。

青草闲时和弟弟一起去隔壁的网吧，学会了上网，不爱听歌，因为一次拿姐姐的手机玩，两人狠狠斗了一架，一个说是听歌曲，一个说不爱听歌曲是故意想毁坏手机。姐妹吵起来，母亲当然是偏袒姐姐，照着青草的瘦脸恶恶地掐了一道血痕，看见这道血痕，我和爱人都有些生气，毕竟是大姑娘了，也爱漂亮，留下疤痕就可惜了。我们都忍不住说堂嫂不该这样做，再偏心也不能毁了孩子的自尊和容貌。为了青草那次和堂嫂弄得有些不愉快，也是我们多事了些吧。

闲时回婆家，青草的奶奶提及青草，一脸的笑意，说青草越来越懂事了，也比儿子和媳妇孝顺，堂兄虽然开饭店，但从来不给父母养老钱，在村里名声不是很好。青草天天帮着父母端盘子，侍候客人，她也学着收钱，时常自己悄悄地落下一些，攒在一起给奶奶零花，今天一百明儿两百的，自己也没舍得花。

我感慨万千，这孩子念着养大她的奶奶啊。然而这件事被堂嫂知道后，当然是一百个委屈，除了骂只怕加重了恨意吧？我是这样感觉的，说到青草，堂嫂一脸的气愤，问及青草的姐姐青虹，立即眉开眼笑，从她的身上，我看到父母一碗水端不平的残忍，若是青虹后生，不知她会爱谁呢？搞不懂她心里的弯弯道道，为人性的卑微而悲哀。

后来讨厌饭店的青虹去了外地打工，青草也嚷着要走，父母说她文化低，去了外面行不通。青草也不吭声，自己和熟识的几个女孩一起去火车站找了事做，给人批发服装，我笑了，这种工作适合她吗？就她说话冲冲的模样不吓跑客户才怪呢。心里替她担心，然而意料不到的是，她不仅做得很好，还和老板娘的儿子好上了，虽然老板娘不是很满意她，但儿子喜欢她没有办法。

青草的衣着也发生了很大变化，火车站是一个大染缸，到那里过度一段时间，人极容易改变，青草就是。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开始泡网吧，去舞厅，好抽烟，爱喝酒，和一群男男女女成天混在一起，衣服总是吊带的，露出她洁白的胸脯，有些放浪形骸。

母亲气坏了，父亲也发誓不要这个女儿，大吵了一顿后，青草背着衣物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早就厌倦了这个家。饭店里的气味让她喘不过气来，憋闷得慌。

青草怀孕后，带着男孩回了奶奶家，只要奶奶认可，她就满足了，至于父母的意见她听都不想听，才十九岁的青草真的让我很担心，不知道她的未来是什么场景。而她一直躲避和我们聊天，连电话都隐瞒着，想找她比登天还难。

青草没有举行什么结婚仪式，两人就算夫妻了，住在一起，帮着批发服装，大权没有，自由还是十足的。几个月后，青草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婆婆也高兴了，但至始自终没有来见青草的父母，对这边似乎不屑一顾。青草也算命好，如果生了一个女孩，估计她的人生绝对是凄凉收场。

青草的姑姑去医院见她的时候，婆婆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表情惹怒了姑姑，发誓再也不去她们家一步，姑姑不准我去送礼，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我心里有些难受，觉得不妥，但还是听从了，的确，从任何一个角度上讲，女方为大，这样恬不知耻的上前去拜访，真是难堪。

青草满月后，依然喜欢喝冷水，爱玩爱喝酒，男人劝她为了孩子收敛一些，她才笑笑地说：有什么嘛！

说归说，还是改了些。大约十个来月，我终于见到了小家伙，在堂嫂的饭店里。青草终于冰释前嫌，回来认了父母，到底是血浓于水，不可能真的断绝母女关系。只是没有看见侄女婿，他出去玩了，青草害羞地看着我，收下我的红包，笑笑地没有说一句话，或者我们已经无话可说。

我替青草的担心从来没有断过，依我过来人的眼光，我不知道她的幸福能多久。好在一段时间后，婆家总算提出要把青草的户口和孙子一起迁往她家的房本上，这样多多少少让我们这些亲人安心了些。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青草至今还是黑户口，花了一些钱，了了她多年的心愿，我方明白，她为什么如此恨父母，爱和他们做对，不肯听他们的教条。

小小的青草，虽然结了婚，给我的感受依然是乡下河边的一棵弱弱的青草，野性，自怜，甚至被人践踏着她尖尖的青叶，任由她自己随露水的滋润而再一次笔直轻舞。

想念少年时的青草，不哭不痛，自由快乐，永远是那样笑欢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