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隐隐的痛
是啊,“回家,隐隐的痛”。当房屋被拆除之后,时过境迁,大多都已是物是人非了。那些曾经的美好回忆,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左邻右舍,那些曾经在家感受到的温暖,都随着房屋的拆迁而慢慢远去了,留给“我”的,是无尽的怅惘和无限的心伤。问好作者,祝您创作愉快!
当车一直开到老家门前停下时,我被眼前那东拉西扯的晾衣绳给弄懵了。每根绳子上都晾满了男男女女的或长或短或大或小的半旧衣服,不是没人居住了吗,哪来这么多衣服?那随意晾挂着的洗得发白的居家服,在微风中飘荡着,在阳光下晃动着,飘飘晃晃中,我的视力也模糊起来,看着掩映在半灰半白衣服中让这小块水泥地显得十分拥挤的小车,我恍如隔世。
几年没来了。当父母不在这里居住后,这块土地已不属于我了。
前段时间听母亲说,租我们家房子的一个人跑了,房租没给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因为他听说我们的房子要拆,就提前离开,母亲骂骂咧咧地数落着。我没觉得怎么样,从来商人重利轻别离,租房的那个生意人也不例外。其实,我早希望他离开,这样我偶尔还可以回来看看,毕竟这个地方承载了我童年少年青年时期太多美好的回忆。
只是这次回来的很偶然,心情有点乱,突然之间就想来看看了,甚至连家门钥匙没拿就来了,当时只想远远看看也好。因为我觉得,家,不管有没有人,都是能让你心绪宁静的港湾。
从车里走出来,踏上这块水泥地,才发现脚下的路早已不再光滑,变得凹凸不平了。走进走廊,破败不堪,白色的墙面斑驳陆离,窗户上的钢筋锈迹斑斑,胡乱拉扯的电线积满了灰尘,绿色的房门暗淡而冰冷地紧闭着,我曾在房门上随意写的字也模糊不清了,那黄色的铜锁我不知曾开了多少遍,而今,我就站在家门口却进不了。进不去也好,进去了说不定会让我触景伤情,记忆的双手总是会拾起那些明媚的忧伤,我能想象人去楼空的凄凉,尤其是一个仓皇出逃的生意人离开后的房子,不知里面被他糟蹋成什么样了。另外一间房还住着人,我不知是什么人租住的,从他们悬挂的衣服看应该是普通人家,我从走廊打量家中的客厅,还算整洁、温暖,和记忆中的客厅没多大改变,我不想进去和他们打招呼打扰他们,我就这么静静地来看看,找点回忆,然后悄悄地离开,带点回忆,挺好的。
突然想看看曾经的邻居张姨,那个有着一对长辫子大眼睛的少妇。当时她嫁给四五十岁的吴叔才二十多岁,很多婆婆妈妈在一边聊天会对她说三道四,我倒是和她很合得来,跟她学打毛衣,纳鞋垫,给她儿子辅导作业,跑到她那儿蹭饭……当我把视线对准她家时,却只看到一堆瓦砾,残壁断垣都没留下,拆得那么彻底。我只能感叹这不是物是人非,而是物非人也非了。她家会搬到哪里去了呢?我曾看着他们起高楼,看着他们宴宾客,而今,看着他们楼塌了。我曾傻傻地认为像张姨这样的平常人家是不会有多大变动的,只要我愿意去随时都可以看到他们;我曾固执地以为他们会一直在老地方守候着我,没想到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走到我家的电话亭边,看到一个老头弓着背正在那里做饭,我从母亲那儿了解到刚开始是把电话亭租给他用的,他和他的老伴守着电话亭,卖卖张家界导游图、画册、邮票、书籍等等,顺便摆个修鞋摊,公园仅他一人修鞋,日子还算滋润。后来,好像听说他老伴跑了,钱也带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也没多少收入,母亲就不收他的钱让他住下了。老人好像发现我了,我对老人笑笑,可他只用他那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望我,然后继续瞄准他的炉子。我知道他记不起我曾在他这儿补过鞋,当然更不知道我是电话亭主人的女儿。我打量着电话亭中老人那小小的床,黑黑的床单,还有他手里拿的黑黑的铁锅,心里隐隐地有种说不出的痛,他应该知道电话亭过不了多久会拆的,他会怎么安排他的晚年呢?我隐隐为他担忧起来。不过,可以慰藉我的是,我爸曾经种下的那些盆栽还被老人完好地保留了下来,那一盆盆绿绿的植物,生机盎然地生长着,在微风的吹拂下,频频地向我点头,仿佛它们认识我这个老朋友似的。
坐着车在公园中兜了一圈,看着公园曾经门庭若市的张家界宾馆、金鞭岩饭店、邮电山庄、铁路宾馆等等都只剩下一堆堆瓦砾,我知道我的家也摆脱不了被拆的命运。无数个雪花飞舞的早晨,我曾和朋友爬到黄石寨顶欣赏江山如此多娇,等待日出后的红装素裹,可如今浪漫而随性的时光找不到了;无数个凉风习习的黄昏,我曾坐在电话亭边的小桥上,听着爸爸的二胡,看着桥下的流水,惬意而闲适的日子也只能在回忆中了;无数个月光融融的夜晚,我曾在公园的主干道上散步,远远地都可以看到从家中传出的昏黄而温暖的灯光,那时,看着灯光的幸福感如今再也体会不到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被称为“钉子户”的人在拆迁的过程中会誓死捍卫他们的权利,不愿离开,因为你一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没有拆迁,时光会不会为我停留?曾经看过的夕阳,听过的流水,爬过的山顶,都被时间掩埋,幻成泡影。时光的沙漏留不住美好的过往,承载着记忆的房子的消失更会加剧美好过往的消失。
母亲说房屋拆迁后会给我分一笔钱,可钱能买得到曾经的回忆吗?钱能买得到伴我成长的房子所给予我的温暖吗?我宁可不要。房子在的话,总能让我的生命充盈而饱满些,可眼看这房子就要没了。
“没了,才知道什么叫没了”,这是《唐山大地震》中的一句台词,地震这天灾,谁也没办法预料,更没办法控制。可房屋拆迁却是人为的结果呀,政府有它对景区规划的理由,可老百姓也有规划他自己幸福的权利,但多数情况下,安土重迁的老百姓也只能默默地接受政府的强势安排。
不禁瞥见公园路旁对游人的温馨提示:除了摄影外,什么也别带走;,除了足迹外,什么也别留下。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对我说的,我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突然羡慕金鞭溪里的石头,至少它们还能永永远远地徜徉在清澈的溪水中,我只能奢望着“来生化成石,嫁与金鞭水”了。
离开老家时,选择了走老路,一路上没碰到一辆车,那边的新路平坦又快捷,两个隧道就让景区到市区的路程缩短了一半,谁还会在山道弯弯的老路上耗时呢?不过,我庆幸选择了走老路,老路没什么变化,只是比以前更宁静安谧了,路旁绿树林立,葱茏繁密,一路凉风习习,鸟语花香,弯弯的山道,静静的山道,香香的山道,这一片天地好像就是我的,真想在这幽静的山道中一直徜徉下去,可十多分钟,我又从世外桃源回到了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中。
我明白,属于你的,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等着你的出现,而失去的,注定今生错过了。
回家,隐隐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