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那棵柿子树
屋后那棵柿子树,不就是尖布佬——那个身材瘦弱、矮小的老人那幸福又苦涩的一生吗?在他幸福的那段岁月里,晚年得子,儿子的出生为他的生活注入了无限甜蜜,让他的生活有了盼头,他精心栽培的那棵柿子树,青枝绿叶,肥肥嫩嫩,果实累累,令人艳羡。在他为而儿子操心烦忧的那段日子里,这位可怜的老人,喘息着一张黄黄瘦瘦的脸,小小的身子越发萎靡,仿佛直不起腰杆,挺不起胸膛,那棵柿子树也就失去了往日的青翠和粗壮,柿子树下没有了往日的欢笑,只有老人重重的哀叹声。在他的生命终结的时候,柿子树也枯萎了,没有了他,柿子树的生命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十分欣赏作者笔下的这篇文字,看似轻描淡写,却有着深远的寓意、丰富的内涵,文中有很多细节的描写,十分动人,烘托着人物的内心,触及了人物的灵魂,语言自然纯朴清新,手法细腻,文思飞扬,好文章,值得一读,推荐赏阅。
挨着老家的后院,有一棵柿子树。柿子树的长枝伸到后院的青砖墙上,用手一够,就拉住了。运气好,还能摘下几个青里泛黄的柿子,埋在地灰里或者外面暴晒的棉花堆里,不消几天,就红了,甜得人心醉。
想到柿子,必然会想起那个矮小的老人。他叫尖布佬。长辈为什么这样叫,我实在搞不懂,也懒得去问。现在想想,大约和他的形象有关吧。尖布佬身材矮,也瘦,没有一处不小,小脸小眼小鼻小嘴小个子,一到冬天最喜欢戴一顶帽子,毛线编织,要么黑要么灰。帽顶有一个小圆球似的细穗穗,显得头很尖,仿佛一个扎紧口的布袋,尖布佬想必就是这样来的。
我没有听过他的大名,父辈们都是这样叫,他习惯我们也习惯,小孩子人前称他大爷,背后都管他叫尖布佬。尖布佬是村里的一个小传奇,跟他儿子有关,这个儿子是他接近老年才生的,所谓晚年得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尖布佬疼爱这个老巴儿,上头两个姐姐,盼星星和月亮,才得了他,自然是加倍珍惜。尖布佬精心侍弄门前那棵柿子树,时常浇水施肥,说是老巴儿长大有柿子吃,其实柿子已经结得够多,树身粗壮枝杈浓密,果子每年结成一球,让人羡慕。我家的柿子树总是弱不禁风,结几个果随风一吹还落了,常叫人扫兴望而兴叹。而尖布佬的柿树奇怪得很,青枝绿叶,肥肥嫩嫩,不费力气就能长好。尖布佬喜欢站在柿树下面,抽着他的大烟袋,呵呵的笑,那神情真像得了神灵的指点。别人笑:尖布佬,你养柿子有什么秘诀啊?每年果多还大,真是怪了,一起买的树苗,一同栽的,光见你的结果,我的不见长,你个尖布佬,还真有些福气呢。尖布佬哈哈笑:那当然,我老巴儿带来的好运呢!自从老巴儿出世,他每天开开心心乐乐呵呵,干活有劲。得了后,生活有了奔头,他的热情洋溢在瘦小的脸上,每回来我家和父亲聊天也是神采飞扬,全然没有了先前的蔫气。
尖布佬为老巴儿高兴,看着儿子在眼前转,眼睛笑眯了。老巴儿叫天赐,当他大一点的时候,天赐脾气渐暴躁,闹起来蛮不讲理,民间说是吃了朱莎,吃了朱莎的人脾气特坏。天赐三天两头的惹祸,好打架,喜欢带一把尖利的刀子出去玩耍,老实的母亲吓得常常哭泣,尖布佬暴跳如雷,无论怎样威胁怎样喝骂丝毫不起作用,尖布佬不舍得打,即使动粗,天赐会跟父亲对着干,虽然不动拳头,那倔强的脾气一上来,恨不得想扬起刀子对父亲,那神情看在眼里真是惊吓人魂。每回听见他们家吵吵闹闹,父亲和母亲必然要赶去拉架,一屋子的哭声喊声,气氛阴沉悲伤,尖布佬喘息着一张黄黄瘦瘦的脸,小小的身子越发萎靡,仿佛直不起腰杆,挺不起胸膛,这个曾经给他带来无限欢乐的老巴儿,如今是他喉头的一根刺,吐不出来,收不回去,他眼里有一抹绝望。
尖布佬脸上从此没了笑容,提起天赐,他开口一句:这个畜生,迟早会气死我!我死了,他也就好了!
父亲安慰他:孩子小嘛,大了自然好了,天赐也就脾气坏点,别的地方倒也不是大恶,你想开些。
尖布佬苦苦一笑,小小的头顶发丝不多,更显得头尖尖细细。
尖布佬再次站在柿树底下的时候,我见到他神情迷惘,拿着一把镰刀割柿树下面的青草,草丛长得快,尖布佬也理得快,镰刀不小心碰到柿树皮的时候,他心疼地摸了摸,但转瞬又愁苦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扔下镰刀,蹲在地上,吃自己卷的香烟,用白纸卷一点烟丝,缠绕几遍就成了烟。父亲也经常这样做,除了大烟袋,卷烟成了他们唯一的口福。一股细烟慢慢地冒,随着风儿轻轻地飘走,却带不去尖布佬一脸的苦楚。眸里的神情痴呆愣怔,令人心痛。
柿树高大,枝繁叶茂,在夏季自成一派休闲的场地,不仅我们好去下面久坐,说话聊天,寻找乐趣,更有左邻右舍在那里打牌。父亲和尖布佬也常约几人在下面打三盆一,一副扑克牌,三人一家对付一个庄家,很有意思的牌,往往打的是四人,周围围了一圈看客,我喜欢看牌,感觉惊心动魄。父亲牌技不错,输的时候少,尖布佬胆小,除非真正抓到好牌,他才敢拿起底牌,成为独一的庄家,每回看见他吃力地对付三家,脸上沁出了汗珠,小手颤抖着,我替他提心吊胆,常常情愿父亲输,也不愿看到尖布佬那苍老的脸庞痛苦心疼的神情。可是无论我怎样好的心愿,毕竟帮不了他,他输的时候多,当然也有大赢的时候,他脸上现出欢快的笑容,眉目上敛起的开心感染每一个旁观的人。有人笑:看尖布佬开心的样,仿佛又生了一个老巴儿。
此话一出,尖布佬收敛了笑容,叹息了一声,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打牌。一股大风荡过,柿子花落,先结的果一连串掉了好几个,砸在众人头上,转移了大家的视线,说:只怕今年天干,柿子也少结些了罢?
尖布佬抬头看看柿树上的果,花有一层,有些果子已经弹子般大小了,青青硬硬,看起来像一个个小罗盘,好看得很,他微微一笑,仿佛满树的黄柿子面临丰收,每年摘柿子是他最开心的一件事,老巴儿天赐小时总拎着一个大提篮跟前跟后的接,一口一个爹的欢叫,那时光真是幸福啊!
夏季烈日炎炎,天赐每天不见人影,也不肯去地里干活,尖布佬只好随他去,不喜欢读书的天赐小学毕业就歇在家里玩了,和一帮小混混整天偷鸡摸狗,尽干一些让他难堪的勾当,可是他拿他没有办法。天赐有时连自己家里的鸡鸭也偷,他把风,朋友们拿,三更半夜的,一起去地沟里烧烤着吃,每回回来时,尖布佬拿着一根大粗棍站在门口,等他到门前的时候,举起棍子,却舍不得下手,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啊,他痛得一棍子敲在自己的身上,哭叫:我这个爹没用,教育不了你这个混账小儿,我还不如惩罚我自己,打死我算了!
天赐母亲闻讯赶出来,一把拉住他,老夫妻二人相对而哭。天赐气得高骂:一点点小事,被你们弄得所有人都知道,我还不想活呢,你打死我算了,小小的自由被你们剥夺完了,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我还能做什么?做什么你们都嫌,不高兴当初生我干嘛?
叫声哭声吵醒了梦香中的邻居,过来拉一番,好生劝解,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月光下只有那棵高大的柿子树,平淡如水,仿佛一切与它无关。
棉花上市的时节,尖布佬在柿树旁边搭了很多木架,好晒棉花,随手摘几个黄黄的柿子,塞进棉花里,晒几天就红了,吃起来味道非常香甜。有时,他会送一些过来,我们家孩子多,他总是算好数量,一人总有几个的。邻里之间的情感总在这些小细节里产生浓厚。家家都是如此,只要有什么好的东西,一定是和前后左右邻居分享欢乐和美味,到如今我还想念这些美好质朴的乡间情愫。
有一天风和日丽,这样的天气原本是欢愉人心的。然而却发生了一件事情改变了它的韵味。那日,尖布佬刚刚扛回一袋棉花,还没来得及晒上,就听闻大女儿和婆婆吵架的消息。大女儿嫁本村,和娘家就隔着几户人家,两家站在门口彼此看得见,是一条水平线上。大女儿性子较缓,常常被泼辣的婆婆欺负,那时她刚生完两个女儿,还没有儿子,所以婆婆更是拿她不当一回事,婆婆虐待她还喜欢恶毒的骂。
大女儿站在门口哭,尖布佬看得心里难受,扔下棉花,拿着黄光光的大烟袋,蹲在柿树底下乘凉,抽着烟,呆呆的,脸憋得通红,老伴赶去安慰女儿了,他只能静静地看着,柿树仿佛一把保护伞,挡住他寂寞和无奈与痛苦的视线。
就在这时,他看见天赐从屋里快快地走出来,他想叫喊,又懒得开口了,他已经疲倦之极。
一会儿听见了惊恐的叫声,慌忙爬起来,差点摔了个趔趄,蹲得久了,骤然间起身会头晕,他忙抓住柿树,喘息了一会儿,向大女儿家跑去,门口已经乱成一团糟,天赐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嘴里恶狠狠地骂:我今天就要杀了你个老太婆,太坏了,再欺负我姐姐,我要你死!
瘦弱的姐夫抱紧他暴跳如雷的身子,姐姐也忘了哭泣,抢夺他手里的刀,一圈人跟着转,但他舞着刀子,没人敢上前,姐姐力量弱,也拿不到刀,急得直叫:天赐,我没有受欺负,你快给我刀。姐姐求你了,就算真杀了孩子奶奶,你也会犯法的,那姐姐怎么办呢?你不是逼姐姐去死吗?
天赐涨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他发疯时的力量特别大,任姐夫也抱不住他结实魁伟的身子。
瘦弱的母亲哭倒在地,她无能为力,这个儿子已经快把她磨疯了。
尖布佬踉踉跄跄跑过来,站在儿子面前,身子矮小颤颤微微,抖擞着问:你真想我们一家人为你死了才干净是不?我这张老脸被你丢尽了,儿啊,爹还拿什么活下去啊?
尖布佬话刚说完,眼睛一翻,晕倒在地,躺在儿子的脚下。
天赐扔下刀,一把抱住父亲哭叫:爹,我不是真心杀她,只想吓唬她,让她不许再对姐姐凶狠。爹啊,我错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却再也不见了那个老实沧桑无奈的尖布佬,他偷偷地喝了农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令他束手无策的痛苦世界。享年大约七十岁左右吧。
尖布佬走后不久,那棵柿树因无人照顾,也默默蔫了,快速枯萎,来年一个果子也不结。
再后来,天赐结婚生子后,也在这里重新栽了一棵柿树,可是再也不是父亲那时的光景,不仅柿树旁杂草丛生,还偶尔有蛇出没,吓得我再也不敢去那棵柿树下面玩耍。
柿树的果子每年也不少,没有尖布佬在时的大,树也枝繁叶茂,但不再伸到我家后院的墙上,即使再好的果子,只能看不能摘,怕蛇。孩子们偶尔经过,羡慕地看看,用树棍敲一下,虽然落了几个没人敢捡。
屋后那棵柿树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温馨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