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歌
一个故事,一份心情,一些人与一些事装进作者芬芳的笔墨,洋洋洒洒的描写与自然抒情,让人感怀,欣赏。
(1)前奏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这首古诗,仅八个字,却把一幅狩猎的场景描绘得生动、鲜明!想着古人张弓搭箭,逐鹿原野的豪放与开心,不由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要去狩猎。
自制一把弩,进山打野兔,是我的初衷,我向往一场真正的狩猎,幻想骑着一匹骏马,箭拔弩张,追着一头麋鹿猛跑于山间草地,我大声吆喝,纵情呐喊……
备弹片、钢绳、无缝合金管、滑轮、木托、扳机、光学瞄准仪,花几日功夫,制得两把弩机,美其名曰“追风”和“狩月”,洋洋得意。
(2)猎人
初夏的气温急速回升,就像我的心,日益澎湃,装备在手,雄心壮志,忙里偷闲,邀起猎友出发,寻着老猎人,撵着他走一回深山老林。时值午后,天气晴朗,进山的毛路显是很久无人走动了,野蒿林林,荆棘丛生,令人垂涎的小黄果沿途皆是,酸甜味道,叫我们大饱口福。无人问津的境地,该是一片好猎场。
老猎人虽六十多岁,却精神矍铄,他带头前走,脚步轻快,不喘不疲,我和猎友几乎撵不上他。他沉默寡言,不抽烟,不喝酒,不带干粮,不带火器,只戴一顶草帽,腰间别一把砍柴弯刀,如此轻装上阵,让人怀疑他会不会狩猎?也许真正的猎手都是低调的吧!大张旗鼓,花哨摆谱的,反而叫人觉得是花拳绣腿,没有真功夫。
老猎人不与我们拉家常,只在逢到鸟叫的时候为我们介绍——这是珍珠斑鸠,这是鹧鸪,这是铁梨哥,这是丁丁雀……我们摆开架势,张弩搭箭,想一展身手,总被他阻止——这样的小鸟,不值,不值!再说,就算打着它,灌木太深,也寻不着,算是浪费弹药又徒伤性命。
我问他打什么才好?谈起打猎,老猎人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你们的弩,野猪、麂子打不了,只好打野鸡和兔子。但是野鸡不在树上,在草丛里,兔子不在地上,在洞子里,所以,你们的弩,也许连野鸡和兔子也打不着!我和猎友不屑与之争辩,老猎人不知道弩的射程和精准度吧!如此说来,就他一把弯刀,岂不连只耗子也打不着!还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这一下午,翻山越岭,转入丛林,未发一弹,不免难堪。小憩的时候,老猎人说,用弩打野鸡和兔子,要么不打,要么一箭毙命,因此要打头部。如果不能一箭毙命,受伤的猎物逃走,你寻不着它,它却因伤口感染而慢慢死去,两不相宜。不要打领着小鸡的窝子鸡,老母鸡死了,小鸡也活不成,绝了后代,这是残忍的,猎手要狠,但不要残忍。另外不要放空箭,因为猎物受惊逃窜,不会再露面,想要打它已万万不能了。兔子繁殖力好,数量多,但狡猾,总躲在草棵里不好打,要用绳扣勒,入夜前在它们路过的地方栓好绊绳,赶早起来抓活的,要熟记下扣的地点,要起得早,不然兔子可能被勒死。猎人还说,你们的弩看似强劲,再大的猎物却打不了,打不了的猎物,别招惹它,因为它会报复你,比如野猪,糟蹋庄稼,很可恶,那是窝子猪的行径,窝子猪胆小才聚在一起,要用陷阱来捕。独猪不糟蹋庄稼,却惹不起,遇到独猪,在没有一枪毙命的把握下,最好各走各的路,因为它掉头冲向你的獠牙会要你的命。麂子须在夜间打,白天难见它的踪迹,夜里麂子出来啃青草,两只眼睛绿绿的,照准两朵绿光中间打,保证打中顶门心……我听得入味,猎人的话句句在理,原来,打猎是有讲究的,绝非胡乱放箭,滥杀无辜。
(3)猎场
渐次深入丛林,已不见村寨人烟,满坡的花草倒是难觅的风景。我和猎友争先采摘龙爪菜、抽筋草和老白花。老白花是杜鹃的一种,喜欢长在悬崖峭壁、深涓荒沟。人迹罕至的地方,远看一片白,扯不到一朵花,因此很难尝到它的鲜美。那花开得迷人,散漫着阵阵幽香,引着昆虫团转,昆虫招来许多馋嘴的鸟,鸟又招来蛮蛇,因此老白花树下枝上经常盘踞着蛮蛇,采摘老白花,需要足够的经验和勇气。
黄昏的时候,行到山顶,视野开阔却不招风,猎人早先就已在顶子上搭了茅棚。我问这里会有野鸡吗?猎人说有,因为这里有茅棚。这个逻辑叫人费解!是因为有野鸡,才搭了茅屋,还是因为搭了茅屋才引来了野鸡?猎人说,野鸡喜欢在离人不远不近的地方生活,因为有人就有烟火,猛兽猛禽怕烟火,更怕人,一般不敢靠近,人在某种程度上成了野鸡的庇护,不是野鸡喜欢与人亲近,而是借着人的威慑安于生存罢了!
我茅塞顿开,老猎人果然不简单,他懂的,比我们书上学的还多。
茅棚里黑漆漆的,约十多平米,借门口的光朝里探看,一切家什尽在眼底——没有床铺,没有桌椅,更没有一件像样的装备,只在中间吊了一口罗锅,侧边有个瓦缸,旁边堆着柴禾。因时常在屋里生火,四处都是烟熏的气息。我们摆下装备跨进屋,猎人揭开瓦缸,似笑非笑说,不错,还有大米和白面!我和猎友打量简单的陈设,觉得今天的晚餐无着落了,就算有米有面,但是无油无盐,哪做得出可口的饭菜!猎人不在乎我们的表情,自顾从墙角找出一盏马灯,哈一口气在灯罩上,用袖口擦拭着。我问他,今晚吃什么?他说,晚餐将就吃野菜,宵夜开荤!我和猎友相视而笑,摇了摇头。
此时猎人拨亮马灯,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灰黄色的皮,我说,那一定是豺狗皮了。猎人说,不是,那是猎狗皮,一条忠勇的追山狗……老死了,就留下它的皮,一来是个念想,而来可以驱逐豺狗。我诧异,狗皮也能驱逐豺狗?猎人说,狗是豺狗的亲舅舅,豺狗当然惧怕狗了!我和猎友面面相觑,猎人拎了桶,出门取水去了。
(4)风景
我转出门来,顿觉山的伟岸。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山峦树尖勾勒的曲线起伏绵延,流淌着灿灿的金光,那是一条熔涌着金汁的天河么?还是一条缝接地与天的金线?天与地依旧分明,只是我孤零零地站在天地间,高高的却不属于天不容于地,是自由的,是什么都可以不想的辰光:而金线下的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山石树草,看不见鸟兽花虫,这便是我神往的猎场么?它深邃神秘如黑洞一般,也许大自然的生灵早早的就安睡了呢,即便是安睡了的,也不是死气沉沉,让人觉着恐惧,至少它是在呼吸的,它予人的震慑不因它的黑暗寂静,而是因它的神秘深远:举目处,天依旧浅蓝,几抹流岚一动不动地悬着,风起时,拉出几条长长的金针,金针平直着,静止着,又好似呼啸着,疾飞着,像一支支脱弦的箭。一会儿,金针揉散成彤红的薄纱,旖旎温柔似一杯陈酿的红酒,多看几眼,便要醉过去了:稍晚一些,天色由浅蓝变作灰蒙,薄纱也随之化作淡红的鳞波,一片一片地消散开去;到最后,一切梦幻般的景致消逝了,万籁俱静,我再一次巡礼,已是几点阑珊的星光。
(5)晚餐
就着月亮,我们开始晚餐。老白花汤下罗锅饭,清淡的,草草的咽下。猎人吃饭的速度很快,从不见他挑三拣四,汤和米饭一应扒进嘴里,在我们的筷头在锅里搅来搅去想挑点合心的饭菜时,他已经吃饱了,蹲在一边用弯刀削着筷子,一言不发。猎人沉默着的时候,我和猎友抚摸“追风”与“狩月”,不由得浮想联翩,于是问他,有没有猎取过一头熊?猎人的神情淡然,接过我们的弩,摆弄几下,对着月亮说,我只猎杀过一只金钱豹,我与它周旋一个星期,徒手与它较量,那次我几乎丢了性命。我问他,为什么要徒手与豹子较量?他说,金钱豹是很有灵性很漂亮的动物,它聪明,机警,矫健,它偷了我的几只羊,我决心除掉它,我与它斗智斗勇,与它周旋,我知道遇上真正的对手了,我想与它公平竞争,因为借用武器与豹子较量是不公平的,我想看看猎人离开仰仗的猎枪,是否会一无是处!我下诱饵,设陷阱,布机关,金钱豹一直不肯上钩,最后我把它围在深沟,赤手空拳与它对决……
我知道猫科动物非常聪明,就算只是一只野猫,也能偷光鱼缸里的金鱼,猫科动物体态轻盈,行踪诡秘,不借助现代化的武器很难对付,我曾经被野猫搅得难于安生却又无可奈何,可以想象,猎人徒手对付金钱豹,是何等艰巨!
一锅饭勉强吃完了,猎人把锅巴铲在手里,进屋,拨亮马灯,我们跟进去,看他想做什么?见他立在瓦缸前,誊出缸里的米和面,舀两瓢水倒在缸里,又把筷子交叉撑在水面上,完了,把锅巴捏成团,摆在筷子上……难道他在放诱饵?猎人淡淡说了句,运气好的话,今晚的宵夜该是貂鼠肉焖土豆!
(6)布置
借着月光,猎人领我们下到山脚,那有一潭清水,印着月光银晃晃的,水面出奇地平静。不时几声蛤蟆叫唤,恬淡幽美。猎人吩咐我们不要打头灯,不要大声说话,轻轻的在水边割些类似芦苇杆的棍子,说是要用来下扣捕兔子。我们依计而行,忽然,我看见水面上有了动静,两只像鸭子一样的动物在水上游。猎友问,那是野鸭么?我赶紧撑起弩弦,瞄向野鸭。猎人推开我的弩,说那不是鸭子,是水霹雳,你打不着它。说着话,那水霹雳突地窜进水里,了无影踪,速度之快,堪比闪电,难怪叫做水霹雳!
我们沿着水潭望上走,见松树下会有滑溜溜的洞,以为是兔子洞,猎人说,那不是兔子窝,而是穿山甲遗弃的洞,兔子很狡猾,洞口多半躲在草丛里,我们捉兔子不必找洞口,找到洞开也没用,狡兔三窟,堵住这个洞口,它也能从其他洞口溜走,因此要下扣,来一招守株待兔。我们用头灯照着猎人,寻找兔子路过的蛛丝马迹。猎人在棍子上绑好绳扣,把棍子扎在土里,再拢些碎草树叶覆在上面,一切动作连贯娴熟,布设的绳扣与周遭的景致融为一体,即便是我们亲看他布设的机关,也难看出破绽,他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跟,稍不留神,仍被绳扣勒住脚,牵制在原地。就这样一路下扣,布成一张巧妙的机关网,除非兔子不出来,要不总有中招的时候!
回到茅棚,听见瓦缸里吱吱的叫,我们奔进去,用头灯一照,缸里有只湿淋淋的貂鼠,惊恐地窜来窜去,却总也越不出瓦缸。哈,这便是我们收获的第一个猎物——一只肥硕的貂鼠。原来,猎人支的筷子也是机关,他把喷香的锅巴摆在筷子上,貂鼠闻香而来,跳到筷子上吃锅巴,哪知筷子塌了,于是掉进缸,缸里有一层水,貂鼠的弹跳技巧发挥失效,只好在里面洗澡咯!就是那一层水,也是恰到好处的深,既让它跳不出缸,又不叫它淹死,这一招,绝了!
我开始佩服老猎人的技艺,不费一枪一弹,抓了个活物。
猎人不理会貂鼠,拿了个酒葫芦,领我们朝后山走。我们开始纳闷,猎人不喝酒啊,怎就多了个酒葫芦?他不说,我们也不问,撵上他,走进后山坡。
行进灌木林,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猎人叫我们用头灯仔细寻找树叶被刨动过的痕迹,找到几处,才见他拔开酒葫芦,我们都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于是凑上去闻了闻,果然有酒的味道。猎人说,里面的不是酒,而是用酒浸泡过的谷米,把香喷喷的谷米洒在野鸡刨食的地方,明天一大早便可寻得野鸡的踪迹,到时候,你们的弩才有用武之地。我们来了精神,也倒了些谷米,播种似的四处洒洒,希望野鸡果真能闻香而来。
(7)晚安
再次回到茅棚的时候,大约十点钟了,天地万物寂静一片。我和猎友撑好帐篷,充起睡垫,稍事休息。忙活了一晚上,我们不觉疲惫,幻想明儿一早就可以收获不菲的猎物,兴奋不已。
我们打着照明灯走进茅棚,貂鼠肉焖土豆已然做好,一人一瓶二锅头,就着星光对饮起来。猎人还是少言寡语,自顾出了茅棚,绕到屋后,提了个笼子进来,笼子是半圆形的,用藤条编织而成,里面竟然关了一只好看的斑鸠。猎人告诉我们,这叫做诱(第二声)子。诱子多是雄性的,它的叫声可以引来其它斑鸠与之斗殴,笼子外边的机关可以把引来的斑鸠一并擒获,在我们去打野鸡的空当,可以把诱子摆在树林里,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收获一只珍珠斑鸠,一举两得,真是妙不可言!
酒足饭饱,猎人吩咐我们去睡觉,他自个待在屋里,燃起火塘,静坐发呆。我们躲在帐篷里,还是睡不着,因为一箭未发,一兔未抓,于是不禁念起弹歌: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多么豪迈而又激情的诗呀,即使是回到茹毛饮血的洪荒时代,我也情愿走上一遭……
(8)收取
猎人叫醒我们的时候,天还没亮。我们收了帐篷,打着头灯,下山去检查绳扣。依照昨晚的布置,我们挨个儿检查,并没有收获,不禁大失所望,莫非兔子都绝迹了,还是猎人的方法不妥?猎人告诉我们,扑空的几率很高,但昨晚没抓到兔子,并不等于以后也抓不到,猎人除了技巧,还需要耐心。
我们耐着性子继续检查,猎友忽然笑起来,哈哈,兔子没栓着,倒栓了只鹌鹑,还活着呢!我走近一看,果然是只鹌鹑,被细绳勒住了脚,扑腾着翅膀挣扎,好不奇怪!猎人说,鹌鹑一般不飞,只在草丛里钻,被绳扣绊住在所难免。鹌鹑是今早才勒住的,因为夜里它不活动。我们来了兴趣,认真检查每一个扣子,其中有一张扣子的细绳断裂,但不见猎物,猎人说,这张扣子逮住兔子啦,地上还有几根兔毛,只是我们来晚了,猎物被别人捡了便宜!这么说,山里还有其他猎人?猎人说,兴许有吧!但也不排除苍鹰等猛禽,另外,兔子挣断绳子跑了的可能性也不排除,所以,但凡支扣子,要隐蔽,绳子要结实,还要起的早!
抓兔子的美梦算是落空了,我们并不气馁,准备好弩、箭和弹珠,转战后山坡。
阳光穿透树叶,一地婆娑的投影,林子里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分不清是什么鸟。猎人介绍,长尾巴的叫拖白泥,在树冠上,打不着;声音尖脆的叫老梨冠,躲在荆棘丛里,也打不着,还有土画眉,就算打着它,掉在荆棘里,也捡不到……正说着,脚边的草丛里扑棱棱飞起一只大鸟,把我们吓一大跳!这鸟飞得矮,飞得笨,麻溜溜地飞出十来米,又一头插进草丛里了。我和猎友惊叫,野鸡,这就是野鸡!
猎人示意我们别说话,打着手势叫我们放箭入道,张弦举弩,随时做好发射的准备。我激动不已,颤着手脚挂起弦来——我的“狩月”有二十五公斤的拉力,箭道六十公分,有效射程大于四十米,十五米内偏离±两公分,打十米开外的野鸡,十拿九稳!
我们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靠近,八米,六米,五米……草丛里哪有野鸡的身影,不是说野鸡落地一般不动么!既然不动,那它去了哪里?哦,它不会是与周围的草丛融为一体了吧?
看见了,看见了!猎友眼尖,举着弩,屏住了呼吸。这么近的距离,简直就是手到擒来,我怎么没看见呢!猎友首发一箭,必然旗开得胜,斩获一只肥美的野鸡。只听嗖一声,箭射进草丛,野鸡扑棱着又飞走了……
这么点距离,还打不着,气煞人了!猎人笑道,别气恼,草挡了箭,没伤着野鸡,在目标前有障碍的情况下,箭是很难发挥作用的,若是在空旷出处,保准一箭毙命。猎友调笑,打不着也好,一只母鸡,留着它去繁衍小鸡吧!
我问猎人,能遇到漂亮的公鸡么?猎人说,一般遇不到,因为一座山头,只容一只公鸡,公鸡相对要少许多。
走出一小段,快到昨晚投谷米的地方了,前车之鉴,我们越发小心,来一招以静制动,远远地躲起来,观看野鸡是否刨食来了?散乱的树叶里,有几只野鸟在刨食,就是不见野鸡,猎人吩咐我们稍安勿躁,因为野鸡机警得很,就算嗅到人的气味也不敢露面。我们一动不动躲在那里,绕眼虫来叮咬眼睛,蚂蚁钻进裤管,不知名的小虫子也爬在身上,罪不好受,不由联想起了狙击手,狙击手需要有排空万物的定力!静卧三天,只为一睹目标的容颜!
快要望眼欲穿的时候,终于窜出来一只野鸡,卧在树叶里,刨土啄食,很是自在,我来了精神,轻轻地把弩机对准了目标,通过光学瞄准仪,我甚至看清了野鸡的眼珠子在动,一身麻花的羽毛,还有尖尖的爪子……猎人用极弱的气息告诉我,距离二十至二十五米,偏远,羽毛太厚,记得要打头部……我轻作呼吸,瞄准仪里的十字交叉处对准了野鸡一动不动的头。
快打呀,猎场瞬息万变,目标稍纵即逝,快打,这只归你……猎友急促道。
就在我要扣动扳机的一刹那,忽然想起猎人说的话,借助现代化的武器,与手无寸铁的野生动物较量是不公平的。猎人面对一只尖牙利爪的花豹,尚且要徒手而搏,我面对一只柔弱的野鸡,一定要用弩把它打死么?《弹歌》里的狩猎,是为了生存,为了与大自然抗争;我的狩猎,是为了愉悦心理,我要把野鸡打死么?我已经锁定猎物,我有把握叫猎物一弹毙命,我扣动扳机,把弹珠打在野鸡近旁的树叶里……
野鸡扑棱着飞走了,它再也不会出现,它因我的手软,死里逃生,但我觉得我狩猎的目的已成。
猎友嘲笑我,莫非你的境界比老猎人还高?其实我哪有什么境界,只是在强势与弱势对抗的关头,我突然发现了隐忍的意义。
老猎人笑起来,这是我看到的他最自然的笑。他说,小伙子,你水平太臭,不适合狩猎,我把我的斑鸠送你,再送你几只鹌鹑,你带回去养着玩吧!你的弩,可以打野兔,也可以挂在墙上。
(9)感悟
我们下山的时候,胡乱放着空箭,老猎人肩上挑着斑鸠和鹌鹑,与我们高谈阔论。他吹嘘道,一个猎人,不一定要用猎枪,用其他办法获取猎物,也是高明的,就像我,我不用猎枪;一个聪明的猎人,不一定要把猎物打死,食其肉,裹其皮,也可以把猎物活捉养起来,就像我们家养的鸡和兔,不是由野鸡和野兔驯化来的么。如果人人都是弹无虚发,一枪毙命,哪里还有猎物可寻!我们完全可以变着法子寻找自然馈赠的乐趣。我们很聪明,有智慧,我们有枪,有弩机,但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自然,是自然的生灵教会了我们如何去对付它们,杀害它们,可它们无罪。我家里养着许多野鸡,它们会下蛋,会繁殖后代,你们喜欢,我送你们几只小鸡……
听着老猎人的论调,我眼里现出了属于自己的“弹歌”,猎场上,我依然英姿飒爽,洒谷米、等待、隐蔽、注视、瞄准、放箭……我并没有伤害一物啊!可我还是很满足。
是的,我们生活的空间,是一个十分有趣又非常复杂、神秘的世界。这个不可思议、奇妙无比的世界,不仅为我们提供领略无限奥妙、情趣的机会,更是一个永远引人思考和探求的空间。我们与自然同生息,思索、揭示、解释自然,得以进步,得到智慧,回报自然的,应该是和谐与共同发展。
我的“弹歌”,应该是这样的美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