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澡工

你­信不信，有时候一个从事着最低微的工作、生活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的一个人，恰恰能随手拯救你自以为高贵的濒危灵魂。

我是在经历了一夜与苦寒的搏斗，决定去浴室舒舒服服地泡个澡，拔出渗入骨头的寒意时，遇见这个令我心生摇曳的搓澡工的。

起初我也一如以往，并没有过多地留意这个普普通通的工人，直到轮到了我，一直默默无语的他竟笑意满面地问了一句“多大了”时，我才一面下意识地回答，一面细细打量起这个和蔼的老人。他约摸五十上下，高高瘦瘦，一用其力来锁骨和肋骨都清晰可见。可能是工作原因，一直没见他挺直身板，但想来应是有些微驼的。打着赤膊，下身一条短裤还浸着大片的水渍。但最吸引人的，还是他脸上洋溢着的和煦的笑容。

他从颈至脚细细地摩挲着我的每一寸身体，那专注肃穆的神情让我没来由地产生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我将一具肮脏丑陋的躯体交付给眼前这个人，而他却未曾显示出丝毫的嫌恶，这副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皮囊，在他眼中却仿佛成了一件只是蒙了灰尘的工艺品，他爱不释手地轻轻擦拭，不放过一个哪怕最腌臜的角落。被他触碰过的汗毛都像是睡醒的精灵，一扫败军似的萎靡，在那双曼妙悠长的手下，挂着笑意盈盈的露珠折射出熠熠的光辉。露珠滑过胸膛，胸膛便起伏了；露珠滑过小腹，小腹便开怀了；露珠滑过膝盖，膝盖便圆润了；露珠滑过脚趾，脚趾便笑弯了……我诧异地注视着那颗神奇的露珠，看它在我的身上轻歌曼舞，感受着它的笑意渗入我的毛孔，滋养着那早已枯萎的、蠢钝的根芽。我闭了眼，忍着舒服的呻吟，安静地享受着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畅快，内视着体内万千奔腾的河流被那颗露珠砸出层层波浪。

老人依旧节奏欢快地揉搓着，那双手仿佛有了魔力，像块磁石般把周遭空气中一种叫做“愉悦”的元素紧紧地吸在手底，慢慢揉进我冷漠僵硬的身体。那一刻我竟有种冲动，想要抱抱这个平凡的搓澡工人，是他用一双手做出了连最含情脉脉的眉目都做不出的表情。一种卸下万钧重担的清爽油然而生，在那微醺的醉意中，我看到一颗善良正直、阳光明媚的种子一头扎进了我那新犁过的心田。

老人收手，我微笑着起身，看着那莹然如玉的皮肤，我知道它散发出的是灵魂深处的光彩。我郑重地说了声“谢谢”，老人片刻错愕，而后笑道：“以后会是个大个呢。”我粲然，信他。

走出浴池，看着次第的街灯，和那街灯下营营役役的人们，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两句话：浴池还真是个激浊扬清的地方呐，连灵魂都能一并梳洗。佛是众生，众生皆佛，佛祖拈花带笑，今天，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