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照记
一件粉红的的确良褂子,竟得之如此不易,凝结着年幼的作者辛苦的汗水。卖辣菜薹,卖竹笋,卖小鱼小虾,卖藕尖,两个能干懂事的花季少女,从小便学会了自立自强,用自己勤劳的双手,赚得了属于自己的一笔财富,虽然数目不多,但那也是难能可贵的人生财富。作者的文字质朴而真实,叙述细致生动,展现出真情实感,值得欣赏!问好作者!
初中毕业照。摄于1978年6月23日。那时经济比较落后,照片也多是黑白的。从照片上看,好像我穿的是一件洁白的棉布衬衫,其实不然,是一件粉红的的确良褂子,方领,直袖口,稍微地掐腰,五粒水红塑料纽扣,圆圆的,像滴在上面的五颗水晶泪。
彼时,的确良可不是一般的布料。它是最时尚的,有新宠的一切特质,仿佛发着光,向往它的人,望着它,把脖颈伸长。
家里一向拮据,当时连吃饭都成问题,是没有闲钱买的确良布给我做褂子的。既然不能向家里开口,就只能靠自己做点小买卖,零零碎碎攒钱。卖过辣菜薹(至今不知是哪种菜,这也是反复读植物图谱的原因之一,总想弄清其学名)、藕尖(家乡称藕肠子)、小鱼小虾、竹笋、蒲草芯等。
辣菜,一种油菜,籽可榨油,一种最香的菜油。辣菜薹可做捞菜。辣菜抽薹的时候,放学后就会去田埂路边山坡上摘野生的辣菜薹,摘回家,开水焯过用清水浸泡着。第二日凌晨起个大早,步行8、9里路拿到小镇上去卖。
一个星期一的早晨,与同伙兼同学的程么二一同卖菜回家的路上遇见了数学老师。因为怕老师骂,也就假装没有看见她,自然没打招呼。
正值霉雨季节,落过雨,路上溜溜刺刺的,行走十分困难。我们互相搀扶着,来回走了将近20华里的泥泞路,又起得早,人疲惫不堪,因此,同伙在课堂上便打起了瞌睡。
她愿本成绩不好,一直抄我的作业。数学老师一见她打瞌睡,气就不打一处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高声囔囔道,程么二,你卖菜卖累了,是——吧?就跑到课堂上来睡大觉。老师一边喊叫一边用眼瞟着我。一席话让她无地自容,我也惭愧地低下了头。
竹笋有自家竹园的,也有偷拨人家的。偷拨竹笋时,我一般只拨很细的鸡莴笋,这种笋子长成了也只能当柴烧,至多做竹篱笆。同伙程么二就不同了,她不但拨鸡莴笋,也拨粗壮的。后者长大后就是一根上乘的竹材,可有多种用途。我之所以只拨用途不大的鸡莴笋,原因有二:一是作为一名地主崽子,万一被竹园主人抓获,被扭送到大队治安主任面前,不至罪责太重;二是原本心地善良,实在不忍心让竹园主人蒙受过多的经济损失。
有一次去卖竹笋,当夜住在程么二家。鸡叫过头遍,她妈妈就把我们叫醒了,起床,出门。外面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一手挎着一只装满笋子的竹蓝,另一只手互相挽着,一路跌跌撞撞,摸黑,走到了15里外的湖北的一个小镇——高阶届。到达高阶届,天只是麻麻亮,街道上阒静无声,我们坐在阶沿上一边等天亮一边打瞌睡。后来她告诉说,菊先,先前来的路上,我的眼睛一直闭着,让你带着走。听了她的话,我大吃一惊,说,天啊,我也是一直闭着眼睛,以为是你带着我在走。难怪好像高一脚低一脚的呢,原来两个人在瞎走。
如今,回老家途中,每当汽车行驶到这一段路程时总会想当初两人都闭眼在公路上机械地走着,怎么就没有走岔掉进水田里呢,真神奇啊!莫非两个花季少女的勤劳感动了上帝不成,她牵引着她们向前?
小鱼小虾是从河沟里捕捞的。先将小鱼小虾腌制晒干,再由母亲拿到集市上去卖。
嫩蒲草可食用,那时一般5分钱一小把,两把可炒一碗。我性子急,卖蒲草芯的时候总想早点回家,就只卖4分钱一把。隔壁的少婆每次都要我不与她在一块儿卖,说我卖得便宜,影响她的生意。如今,少婆已作古,让人多少有些惆怅。
藕尖是在塌西湖里抠(家乡发ōu音)的。塌西湖分南北两片。北边的湖面广,水深,属公共财产,公社直管,一般养殖鱼类。南边的湖面小且水浅,实则是肥沃的湖田,属一农场管瞎。湖田里种植湘莲。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附近的居民会去抠藕尖吃。但行事得小心谨慎,不能让农场管理人员看到,否则就麻烦了。
一次,端午节的前一天,阳光很好,我跟程么二去塌西湖抠藕尖。临近中午时分,各人拎着满满一蓝嫩生生、白里透着浅粉、光洁圆润细而长的藕尖,在泥水里一步一挪,步履蹒跚地往岸边移去。离岸边大抵还有一百米远的光景,忽然听到了岸边的怒骂声。遁声望去,只见堤岸上走过来一个男的,肩上扛着一把铁锨,边走边高声怒骂:谁让你们抠藕肠子的?还不赶忙给老子扔掉,要不——老子就扒光你们的衣服。
我们听了,吓得魂飞魄散,心怦怦地直跳。赶紧按那个男的意思,把竹蓝里的藕肠子一股脑儿地倒进了泥水里,拎着空空如也的竹蓝急急冲冲地上岸,迅速地逃之夭夭了。
回家后,跟家人说起这事,家人听了无比愤怒,说,抠点藕肠子又不会少收莲蓬(这是事实),他凭么子(什么)还要扒光一个女阿(孩)儿的衣服呀!
当然,有时候也能抠到一点藕尖的,除了自家吃外,多余的自然会拿到镇上去卖。
就这样,靠卖点小菜小鱼小虾,大抵积攒了两年,总算攒足了做一件的确良衬衣的钱——12元,母亲没有挪用那笔钱,给我做了一件粉红的的确良褂子。照片里的我,就穿着这件珍贵的衬衫。一直到衣领袖口磨都花了,整个衣服布料都被洗绒了的时候才没有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