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

爱过的泪痕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5-17 11:06 责任编辑:一朵怜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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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春天已经在人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走了,奔赴着下一个轮回的路程。站在浅夏的端头,怀想往日的春天的故事,远古的、远方的,以及温暖的记忆里的那些人那些景,都一一呈现在脑海。即便在若干年后离去,也能如春天一样坦然,因为曾经绚烂地绽放过;曾经真实在在红尘里穿梭过;曾经爱过。那时,世间,定也是柔媚的春天。文章饱含深情,以春天的逝去为主旨,诉说了不同的故事。结构脉络清晰,文思雅致,推荐赏阅。问候作者,夏安!

阳春三月,大地回暖,轻抚心弦,却指尖是殇。听一声冷雨,望一片残红,在曾经那轻轻浅浅的吻痕中,且容我落一笔淡淡的墨迹,回祭那从历史到纪实,从纪实到回忆里德春天的故事。

(一)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首《一斛珠》里的旎旖春光是属于李煜与大周后的。这闺中景色,虽春光荡漾,却清澈明艳有如三月灼灼杏桃,正是属于少男少女最美的时光。镜头里那作陪衬的“檀郎”,背向我们而立,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目光里的痴情与炽热,却分明已经闻得暗香浮动。

李煜与大周后的婚礼是在旖旎灿烂的阳春三月,爱是从掀开那一方红红的盖头才开始的吧。那一刻,江河停顿,山川寂静,两颗热烈的少年心啊,此刻跳上琴弦,天地铮铮有声。

这一年,他十八岁,她十九岁。自此才子佳人,举案齐眉,琴瑟相和。

又是十年后的春天,春寒料峭,梅蕊吐芳,李煜却提笔写下“失却烟花主,东君自不知。清香有何用,犹发去年枝”,缘何?只因伊人音容已逝。

那个春天,缠绵病榻的大周后,时年仅二十九岁,于瑶光殿寝宫中安然辞世。

据说内史舍人徐铉通通晓音律,听了大周后修复的《霓裳羽衣曲》后,曾问乐工曹生:“通常法曲曲终音调低缓,为何这曲子曲终反倒这般急呢?”,曹生答:“原来的旧谱本是平缓的,是宫中有人改成这样,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呢。”

这改动曲谱的人就是大周后。也许真应了“恩爱夫妻难白头”的咒语,连上天也要嫉妒这一对才子佳人吧。

娥皇去世后的这个春天,李煜将她葬在懿陵,谥号昭惠,亲自书写了千言的长长祭文,署名鳏夫煜,命石工刻于大周后陵前石碑上。这篇祭文字字血泪,哀思绵绵,令人断肠,不忍卒读。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凭阑惆怅人谁会,不觉潸然泪眼低。层城无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城上哭蛾眉。”

大周后的辞世,有如那个春天的最后一朵花隐去了芬芳的笑靥,只留下遍地的残红,留给千年之后的一个后现代书生——我,一声无奈的扼腕与叹惜。回眸公元975年金陵城破之前的那些短暂春天里的故事,万千繁华却已然落尽。

祭……

(二)

喜欢出行,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可以恣意伸伸懒腰,随心看风景的休闲春日。一个旅行包,一份热忱的心境,足矣。

每每想到敦煌,想到那美丽的飞天曳着长长的衣带绕楼穿窗而过,想到那迈着舞步的马踏着大地的琴弦随音乐奔驰,想到那美丽的女菩萨从千年前的泥土中幻化出的鲜活的肉体和丰腴的神情,想到那顶天立地的佛像眉宇之间充满的汇通天地得之于心的灵光,想到那,我对西北那片能幻化神奇的土地直至都充满热了忱的向往。

所以,某一个春日,我踏上了一次纪实性的探访征程,原想循着春天的脚步,去追寻那梦中的西北圣地。当我穿越了花红柳绿,莺莺燕啼的肥硕平原,继续西行,我已然找不到任何有关春天的身影,也嗅不到任何嫩绿色的气息。原来所有的构想,在此刻的苍茫大地,都只成了“castleinthesky”,既不可望,更不可及。

如今的阳光遗址,原来已没有了春天,任何时节都亘古不变的模样是,三面沙丘,沙梁怀抱。戈壁滩与蓝天相互对峙,偶尔有点缀在远处零星的芨芨草骆驼刺,把广袤的大漠映衬的更为荒凉。只有在沙丘之间路出的板结地面还能辨认出被流沙掩埋千年的古阳关城池,汉唐陶片,残砖瓦片,俯拾皆是……

曾经的阳关与玉门关遥相呼应,像两颗明珠镶嵌在一段汉长城的两端。而今,当后人站在无垠的戈壁将你凭吊的时候,你给你身影是多么苍凉,你给的呐喊是多么悲壮:总把琵琶反弹千百遍,春风能否再度玉门关!

那一个春日,留给我太大的心灵震撼。别了,我再次倾听阳关大漠里那驼铃声声,也许那将成为一个永恒不变的诺言;当我再次见到那塞北的风烟滚滚,也许那只是一种永恒不变的幽怨。还有,还有那千佛洞、鸣沙山、莫高窟、月牙泉,也许,以后的我只得在梦里捧着你流泪的脸,咏一首唐诗唱一句宋词,我只得在欲望里掀起你蒙满黄沙的经典。苍茫无语天际下,穿透岁月的脸上,热泪涟涟!

那一个春日,我才猛然发现,当我告别了那些小脚婆姨的时代,穿过了那阉割了的宦官时代,越过了那些腐朽愚昧的落魄时代,在一个生机勃发的时节再一次回眸历史,敦煌所代表的西北大地早已苍凉而贫瘠,宕泉河水早已干涸,只剩下时间和风沙在河床上流淌,一段最鲜活的历史记忆早已埋在时代的春天里。而我,只能靠着破损的书页和残损的地层来接通我们文明的另一个源头。

怀祭那西北大漠的季节,曾经的春天……

(三)

花,伴着风开了又谢;泪,随着雨落向大海。现在的我才明白,守着一个残碎的梦,却一直选择等待。

林梢闪着的颓唐的残阳,它轻轻地敛去了,跟着脸上浅浅的微笑。从一个寂寞的地方起来的,招摇的,寂寞的呜咽,又徐徐的回到寂寞的地方,寂寞的……

又是一个清明,凉似一个秋。对着满树几近残落的杏花,我伫立了许久,凝视了许久。

细雨凉初透的午后,杏花,世界与我只剩下你的明眸。而我,在短短的惆怅之后,还在依恋你淡淡的粉红的衣衫,也许,这便是春暖。依恋你的日子,被我结成一串一串,我日日伏在你的身边,从林花谢了春红,愿陪你听那万条绿丝浓到夏日午后的蝉鸣,看那惊扰了的夏荷的轻盈的裙风,吟咏那一季又几季的诗篇。只为找寻我曾美丽的童年。

我的春天,对着你的每一日,都有我新鲜的感动。感觉与爱,你都以温润缠绕着我,恰似恬淡的安逸。在你轻轻柔柔的花雾里,多希望我只会是“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对着你的万千风情,对着你的古典婉约。只为回忆我曾有过的瞬间,只为追思清明里我最想念的人。

花开了,又谢了,爱累了,飘落了。在这转瞬的美好与轮回或是不轮回之中,我总该想到点什么吧,是啊。

他走了,也是在这样一个杏花开的季节,阳春三月。转眼,日子似乎熬成一个秋。花落了,飘飘洒洒,别人说,这叫做“归根”,而我,却始终不明白“根”到底在何方。

没有什么大事能让我想起。他带我长大,也确乎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像别的爷爷与孙儿一样,慈爱与调皮,日子就是这样过着。而就是这样,每个平凡的点滴确乎都充满诗意,也足以让我珍藏一辈子。思念,是满满的,带着春天的回忆,想你。

他是温和的,有着传统中国农民的谦逊与倔强。在我的印象中,他没有发过脾气,就像没有脾气。温柔的脸,温柔的笑,温柔的爱。温柔的肩膀像海洋,撑起风平浪静的模样,让爱在无声中流淌。对你依恋那么长,却终究目送你启航,如果我有一双翅膀,让爱帮我折下,而后,送给你飞翔。

回忆太拥挤,总让我无法呼吸,只能拥抱着空气,假装那是你,不曾远离。而我,也始终相信,其实,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

天又将黑了,在这微浅的凛光下,留给我更多想你的空间,灵魂的寂寞是双眸看着你远走,而你却看不见我无奈的惋痛,你的离开留下的是我一辈子无法忘记你消逝的忧伤。

清明祭。

这个春天,再一次将自己丢入一种未知。是放逐还是砥砺,并不愿分清。习惯了不再问,习惯了独自前往,且闭眼行去,莫问缘劫。平和温良乃是我对待周遭人的样子,适度的疏离与警觉,在拥挤的浮世,凌空为自己划一块足够从容转身的牢,在插上一支能牵引飞翔的翅膀。这样,在若干年后的春天,我离开这人世,我要在墓前刻下:忆过,念过,祭过,因为我爱过……

辛卯年,春逝,以为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