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相爱

当送快递的男孩子一路打着电话找来，笑盈盈地把一大捧双手几乎抱不过来的香水百合交到我手里，我还没能从最初的不可置信里清醒过来，一直以为他找错了人。

“是谁啊？”我下意识地问，那男孩满脸笑容，好像特别为我高兴地大声说：“有卡片，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可是，我不看，也知道，是你。就在见到这绚烂夺目花束的一瞬间，我已明了，是你。

只能是你。

是的，还会有谁，捧着这样一束惊人的美丽花朵给我，捧着这样一颗热烈的心给我，这样不顾一切，不问后果，生怕我不知道，生怕我不明了。

却又什么也不敢说。我打开卡片，是的，我知道，没有抬头，没有称呼，甚至连名字也没落下，只是祝我生日快乐。而且，不是玫瑰，却是百合，因为那样明显的花语，生怕惊扰了我一直故作轻松的姿势。

一天都恍惚。终于忙完了，已过下班时间，我累得无力，坐在办公室，凝视着那束花，好久好久。这是你第一次送给我的花朵，一直想要送给我的花朵，少年时来不及表达的爱意终于还是忍不住托寄的花朵。无数只香水百合在石竹梅和雏菊的簇拥下默默地望着我，她们代替玫瑰而来，代替你不敢言说的心事，欲语又止，只是竭尽全力地盛放，竭尽全力地散发出满屋的香气，无言道尽一切。我无奈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怎么办，就像看到多少年前那个固执地站在我楼下不肯离去的少年，深深刺痛我年轻的、苍老的心。

人已散尽，我捧着花朵下楼，轻轻把她放在副驾座位上。一路缓缓行来，仿佛旁边放着一个让人不敢惊扰的美梦。我时不时扭回头，时不时伸出手去，轻轻碰触那娇嫩的花瓣，眼眶始终都是湿的。我该高兴吧，我该满足吧，这样这样多的爱，我一直想要的爱。可是，为什么，我的脸颊布满泪水，我的心中充满哀伤。

停在家门口，夜色漫漫覆盖上来，我不忍离去，静静地坐了很久。一车子的花香，越来越浓，越来越浓，仿佛渗透到心里。收音机里，缓缓流淌出一首老歌，张信哲的《信仰》：“每当我听见忧郁的乐章勾起回忆的伤，每当我看见白色的月光想起你的脸庞，明知不该去想不能去想偏又想到迷惘，是谁让我心酸谁让我牵挂，是你啊。我知道那些不该说的话让你负气流浪，想知道多年漂浮的时光是否你也想家？如果当时吻你当时抱你也许结局难讲，我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期盼你知道吗？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我爱你，是多么温暖多么勇敢的力量。我不管心多伤，不管爱多慌，不管别人怎么想，爱是一种信仰，把我带到你的身旁。我爱你，是忠于自己忠于爱情的信仰，我爱你，是来自灵魂来自生命的力量，在遥远的地方你是否一样听见我的呼喊，爱是一种信仰，把你带回我的身旁。”那样深情婉转的声线，那样凄楚哀伤的旋律，仿佛都是你想说又不敢说给我听的话语，百转千回的情思。我再也忍不住，把头深深地埋在这一大捧美丽绚烂、香气扑鼻却终归还是要凋零的花朵里，在事隔二十年之后，因为我们永远不会有结局的爱情，泣不成声。

再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吧。

以为你早已将我放下，将往事放下，正如我期盼的那样，在城市的那一边，幸福美满地生活。啊，我要你这样，我想你这样，忘掉所有因我带给你的痛苦折磨，得到所有不能从我这里得到的幸福快乐。仅仅因为这样，我也会始终守着这份心事，不让一个人知道。我从没奢望，得到更多。可是，在经历了这样漫长的岁月之后，在一个意外的转角，那样偶然的机会，老天却突然让我知道：

那个我一直忘不了的男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思念着我。那份爱始终在他心中，就像在我心中一样，一如最初。

怎么会是这样？当我知道这一切时，心中居然没有惊讶，没有狂喜。不该快乐吗？不该庆幸吗？可是我心中，满是忧伤，在城市的这一边，心如刀割，泪落如雨。

那样梦寐以求天长地久的爱情，居然曾经离我们那样近，触手可及，我们在最好的年华相遇，不可救药的爱上彼此，却因着年少懵懂，因着倔强骄傲，终于还是擦肩而过，失之交臂，却不知道，那竟是一生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该怨恨谁呢？是命运辜负了我们，还是我们自己，辜负了爱情？

却又始终忘不了彼此，谁也不敢向前踏一步。漫长的世俗生活中，各自默默经历，无奈地看着时光匆匆流逝；屈指可数的聚会见面，人影缤纷中，嬉笑如常，却又始终不交一语。我在红尘里苦苦挣扎逃避，你在浮世里默默承受生活。都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是，是谁给了我们这样一颗学不会忘记的心，让我们在漫漫岁月里不动声色地各自深爱着对方，却谁也不敢言语，唯恐惊扰了彼此的生活，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我们不说，另一个人就可以得到幸福。

可是我们，谁也不幸福。

还有谁会比我更爱你吗？还有谁会比你更爱我？

可是我们，因为爱，却不能相爱。

多想让你忘了我，好好生活；多怕你会忘了我，从此陌路。这辈子唯一的爱情，当初我们谁也不知道会永远放不下的心事，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一生，我害怕那不过是你的一次少年心动，如果一切于你来说早已云淡风轻，谁来印证我地老天荒的美梦？可是，那样不抱希望的盼望，没有尽头的等待，以为也许白发苍苍才有可能得到的答案，却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就这样轻易出现在眼前，带来的却是更深切的疼痛，更绝望的无能为力。“为什么生活总是让人经过艰辛的跋涉之后才把你追求了一生的梦想展现在你的眼前？”为什么命运总是在经历了那样长久的伤痛之后才让你明白，原来今生今世，再也不会遇到那样的人，比我们更爱彼此，再也遇不到那样的爱，让我们如此沉沦。可是命运只给一次机会，爱情将我们拉近，岁月却将我们远远隔开，再也不能回头重来。

该怎样呢？又能怎样呢？我们这样一览无余地看透对方所有心思却只能故作不知，因为心中太满只能视若无睹，连眼光也不敢对视，唯恐一不小心就泄露了隐藏这么多年的心事。你忍受我的故作轻松，忍受我的漠视调侃，忍受我的故左右而言他，只因为你知道，在这背后是和你一样无法掩饰的相思和疼痛，是我们萦绕一生、深入骨髓的不相忘，和我们无法忽视、不能逾越的不能说，就像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们这样心疼着彼此，生怕为难了对方，可是，谁又来为我们心疼？在这个相亲节目满天飞、婚姻明码标价、挂牌销售的时代里，谁会相信我们十六岁就坠入情网却连一次手也不曾真正握过、没有承诺就各自默默守候了一生的爱情？

我哭，可是又会觉得这样幸福和满足。

我笑，可是又会觉得这样忧伤和绝望。

少年时最爱的文章，是张洁的一篇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我深深渴望那样灵魂相吸、刻骨铭心的爱情，渴望有一个人，爱我如生命，心心相印，携手走过一生，哪怕清贫拮据却始终甘之如饴。老天爷心生怜悯，那样可遇不可求的爱情居然给了我，可是同时还有，和小说里一样的来验证这爱情的曲折命运，相爱却永远不能在一起的痛苦折磨，我该感激还是苦笑呢？

我爱，是什么隔阻了我们，不是别人，只是，我们自己。

所以我们，不能怨怪，不能后悔，只能承受。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咽下心事，咽下相思，神色如常地生活，尽心竭力地承担。除了这样，今生我们，找不到更好的方式。

是的，不管怎样不舍，怎样疼痛，这一生，注定我们只能隔着红尘相望，用沉默和坚持守护我们不为人知的爱情。不让俗世惊扰，不让尘埃污染，尊重往事，尊重生活，尊重彼此，尊重爱情。而且我深深知道，你会做出一样的选择，虽然苦涩，却是必须。因为还有谁会比我们更了解彼此？还有谁会比我们更爱，更值得爱。

因为爱，只能不爱。

可是命运至少让我们知道，再孤单再寂寞的路上，也会有一颗心，在不远的地方，默默守护和想念，还能更好吗？就像当初我能感受到你所有的心思，在经历这样漫长的等待之后，命运又把你的心交到我手中，我依然能够纤毫必现地感受到你日以继夜的思念、层层叠叠的爱恋，我甚至能看到某个清晨你会痴痴望向我在的方向，一次次张望，终于还是死心踏上路途；某个傍晚你会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久久不愿离去，一遍遍回想，黯然神伤，终于还是打起精神，起身回家。啊，还有多少眼泪，还有多少伤悲？可是，即使再难再想，我也会忍着不在你面前哭泣，嬉笑如常。因为我们，谁也无法放下必须承担的一切，所以我们只能，忍痛割舍我们自己。

“如果知道结局我们还会相爱吗？我猜不到你的回答。”

不，我猜得到你的回答，就像知道我自己的回答。

当年少的我眷恋你时，曾经在月光下默默许下最痴心的愿望：希望你能永远爱我。我佛慈悲，在经历这样多的痛苦挣扎之后，居然让我知道，祂已成全了我。若这一切的苦难不过是代价，我还该抱怨吗？还该要求更多吗？

不，只有感激。

因为，能够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你，并且与你深深的相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