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今昔
今天的茶楼是富丽堂皇的,作者醉卧茶楼的情形很生动,有生活的趣味。作者详细地描述了记忆中的茶铺,房屋、茶具、煮茶人、挑水人、说书人等。文章详细的描述里,我们了解了茶铺里泡茶喝茶的程序,了解了茶铺的习俗。文章生动,而且有很强的史料价值。
周末,友人远道归来,应邀饭局。因久未谋面,互相推杯换盏,故不胜酒力,欲醺醺入眠之际,又热心邀请到茶楼休闲,架不住如沸热情,只得由妻搀着头重足轻的我来到市中心繁华地带的一处茶楼。
朦胧中,被妻连扯带拽地拉上二楼的大堂子,醉眼迷离之中,无数顶灯辉映着桔黄的迷幻色调,一盆盆人多高的绿色植物将其切割成互不照应的小方块,在米黄色的布艺沙发落座后,面目清秀着职业装的小女孩款款来到沙发前,柔声细气地询问着我们,并详细地指点着立在玻璃茶几上一块巴掌宽,上方卷曲如画轴,下身斜置在透明底座上的有机玻璃屏,指着夹在玻璃屏中绿底红字的价目,让我们点茶。
我要了一杯绿茶,实在经不住汹汹酒劲,就靠在沙发上醉梦南柯。昏沉中,听得友人妻子大喊,给这位睡觉的先生抱床毯子来,免得睡凉了;接着,又听到友人吆喝,拿付扑克来,我们斗地主……进入梦乡的我就再也不知道什么了。
待一觉醒来,时近黄昏,大厅已是明晃晃亮如白昼,抬眼望去,几乎每个绿色小方格里都是座无虚席,以年轻人为最,辅以少量的中年人,像我们这一座的老者算是个例外了。我又检视了一下面前的玻璃茶几,四只高腰窄口玻杯,两杯绿幽幽的清茶,两杯淡黄色的菊花茶,按价目表寻价是四十元,一水晶果盘内的几片西瓜,几粒葡萄,几瓣桔子,大概不少于二十元吧,心里正盘算着扑克的消费时,友人两夫妇又劝我吃水果,吃下两片西瓜后,昏胀的头脑立即清晰了起来,看他们斗地主战意方酣,我就在茶楼内闲走了起来。
十多年前,因工作应酬之需,常常是饭局之后邀客人到城区附近几个公园落座,五块钱一杯的清茶,环坐在绿荫丛中,谈天吹牛,有时打打扑克牌,也就消费二三十元钱。而今天,小座一下,竟是十年前的数倍。但也难怪,看这可容百十人的大茶楼,其装修的豪华气派就令人叹为观止,光是门前的大吧台,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面,那后面堆码得整整齐齐,明光裎亮的鸭嘴不锈钢暖壶,壁橱上并列的标明“龙井”、“碧螺春”、“铁观音”等几个敞口玻缸内的名茶,就令人咋舌;再看大厅内样式各异的顶灯,壁灯,茶几上的吊灯,使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使人觉得,经营这样一个大茶楼,投资应该不菲,而我们四个人在这里一个下午的消费也在情理之中。这不,几个服务员端着大托盘,里面是冷盘热菜,正向茶客提供餐饮服务。
看来,现代都市的茶楼,已经不是一处纯粹消闲品茗的清静去处了,它被赋予了太多的商业色彩。为此,我想起了儿时的茶馆,那简陋中的温馨,那嘈杂中的韵味,那寡淡中的绵长。
五十年代绵阳的茶馆大概有几十个吧。有位于闹市区的大茶馆,也有居于僻巷的小茶铺,记忆最深的是坐落于现今天津桥下的“西门茶铺”。其称为“茶铺”,应是只有四五张茶桌,仅供一二十人摆龙门阵,附带解渴润舌的一处场所。
它像当时所有的茶铺一样,门面不算宽敞,深度却绰绰有余。在顶里面,用条石砌码着台阶,在台阶顶部,从高到底依次坐落着三个石水缸。最高处第一个石水缸里,堆放着我们川西北盛产的棕丝,这种棕丝色泽棕红发亮,硬挺如中年男性的头发,经水浸泡后,又像少妇柔软的青丝,因它细密,能过滤水中的渣尘,据说还能软化水质;这第一个水缸的水经沉淀过滤,通过底部汤碗大对半破开的楠竹半圆形的凹槽,将其引导至第二个石缸,被躺在里面的白色卵石荡涤,吸附,就通过底部的楠竹槽流向第三个坐落在灶头上的石缸,供茶客饮用了。
这是当时绵阳茶馆茶铺对所用饮水必不可少的净化程序。
这三个石缸容量颇大,每一个石缸至少需五挑水才能装满,那么这三个石缸就要装十五挑水了,如果一挑水按一百斤满打满算,挑满这三个石缸就接近一吨了。而当时的绵阳还没有自来水,全靠开茶馆的人自己挑井水,挑水这类事当然不需老板亲历而为,而是店中的伙计,或专门的挑水人来做这个活路。
在记忆中,专门为“西门茶铺”挑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此君个头不高,头发蓬松卷曲,称他为“君”是其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这副眼镜从侧面看,很厚实,像两个酒瓶底应该是毫不夸张,如果从正面看,此君两个眼球特别大,但是白多黑少,显得十分木钠。此君挑水时不言不语,从未听见他与人主动搭话,而是慢吞吞,稳稳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爬上石阶,把深陷在肩胛上的一挑水倒进石缸。听人讲,他是一个右派,文革之前,还看见他挑着一担水,巡回于几个茶铺之间,还是那样默默无语,那是那样一步一个脚印,但文革开始,茶馆被作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禁绝以后,就没有看见他了,但这位挑水人鼻梁上那幅酒瓶底厚的眼镜却让人感到沉甸甸的。
在最后一只石缸处,就是茶铺烧水的黄泥土灶了。像“西门茶铺”这样的小铺面,土灶很短,一般就五六个海碗大的火口,上面坐着高提梁黄铜茶壶。
这种土灶很特别,它是从灶口上方添加燃料,烧水伙计把满满一壶水提上灶口前,需用捅条搅动灶塘,在向上腾起的灰尘中,在燎出灶口的桔红色火焰里,把土灶旁箩筐内的手搓煤球从灶口添加进去,然后再把茶壶坐上去,待茶壶在灶口的火力下丝丝作响时,又把茶壶提离灶口,用捅条上下戳动里面的煤球,经这么一摆弄,灶口立时延伸出条条火舌,把丝丝作响的茶壶舔噬得噗噗冒气,一壶沸腾的滚开水就提到茶桌上了。在四五张茶桌同时满座时,烧水师傅用这种快速的烧水办法是很管用的。
在那个年代,这类茶铺为茶客提供的桌椅板凳是相当简陋的。一张木板四方桌,配以四个条凳就可以应酬八个茶客。这四张条凳因茶客裤子的经常摩擦,倒是很洁净,显得亮光光的;因条凳没有靠背,茶客喝茶时就不得不把双肘戳在茶桌上,故这木桌边缘的四方也被茶客衣服的肘部磨得油光光的,木桌中央虽然经过檫拭,仍留有陈旧的污渍水痕,很不协调。
饮茶的器具当然是我们四川特有的盖碗茶。这盖碗茶现在有些地方还在使用,但其使用的方法却失去了那个年代的韵味。
那个年代的盖碗茶具是由三个部件组成,为茶盖,茶碗,茶托。其中这茶托尤其值得一说,这茶托的功能是用来放置茶碗的,因茶碗内的茶叶经沸水冲泡滚烫,不便于茶客直接用手端起来饮用,故将茶碗放置于茶托之中。而这茶托我们四川人称之为“船子”,其形状就是一盏小盘子,只不过其中间有一孔圆槽,用于坐稳茶碗,且它的质地是黄铜很沉,究其原因,大概是能稳当地盛放一碗沸腾的茶水吧。它的外形就是两种,一种是五瓣莲花形,一种是均等的六角形。
当掺茶师傅哗啦一声将“船子”甩在茶客面前,“船子”还不情愿地在桌子上颠簸时,掺茶师傅手中的茶碗就稳稳实实地落在了“船子”中,这时,掺茶师傅一手揭开茶盖,另一只手中的高提梁茶壶内滚烫的开水就带着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茶碗内,看着在滚沸开水里翻腾的茶叶,茶客将茶盖扣上茶碗,待两三分钟后,茶客捻起茶盖,用茶盖在茶碗里轻轻划拨三四下,欣赏着细小干枯的茶叶在滚水中打旋,在升降沉浮中舒展膨胀,灰白色的茶水渐渐由浅黄色变幻成绛黄色的茶汤,混杂于其中的干茉莉花也在这金黄色的汁液中款款绽放,散发着缕缕诱人的清香。在这个香气透鼻的氛围里,茶客就把茶盖斜放在茶碗内,一手端起“船子”,一手扶着茶盖,用嘴唇轻啜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舔饮。
这轻啜细饮中的绵长才是真资格的饮茶之道。
记忆中,邻居以厨师为业的朱师傅就是这样饮茶的。
其时的朱师傅已过知天命之年,两老口家境丰裕,只是无有子嗣,因而就特别偏爱尚在总角中的我这个髫童。在我幼小的印象里,每天早晨曙色朦朦时,他就带着我来到茶铺,泡上一盏花茶,另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装着的奶粉放在另一只茶碗里,笑眯眯地看着我饮用奶粉,自己则轻啜慢饮着香气四溢的花茶。每天早晨都是如此。按他对茶铺伙计言讲的是,早上一杯花茶把肠肠肚肚喝得通通泰泰的,一会儿早饭也吃得,一上午炒菜也有精神。
这朱师傅喝了早茶还要喝晚茶,当然,与晚上“西门茶铺”的评书有关。
如果说白天的“西门茶铺”生意清淡的话,晚上就是少长盈门了。
在茶铺正中,高叠着两张木桌,一方紫红色缎幔垂地,缎幔后再平放一张木桌,上面立着单人太师椅,这就是评书艺人的小舞台了。
而此时,堆在茶铺条石台阶后的几张木桌被抬到了阶沿上,原来的四五张茶桌一下子增加到十来张,前来喝茶听书的应该有六七十人吧,而朱师傅总是带着我坐在头一排,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在当时被热炒的“三侠五义”。
说书人的外貌我现在还记得。其人约四十来岁,身板高挑,叶子烟从来没有离开嘴角,因而是一脸病态,尤其是那两片乌黑的薄嘴唇给人印象至深。
他常用的道具就是戏台上审案时的惊堂木,在演绎到紧要处时,他会啪啪啪三响,目光如炬的盯视着听众,两片薄嘴唇嗷嗷长啸,仿佛他自己就是除暴安良的大侠展昭,诛除邪恶的锦毛鼠白玉堂……此时的他,红光满面,双目炯炯,全然不见淫浸周身的恹恹病态。
毕竟他是卖艺谋生,每当某个人物面临生死关头时,他那两片薄嘴唇会戛然而闭,这时,一个小他十来岁,瓜子脸,杏眼含媚,风骚十足,但也是两片乌嘴唇的女人就会端着个浅浅的竹制小圆筐出来,大大咧咧地停留在听书人面前,任其两分,五分,甚或一毛钱的纸币往里面丢,每晚三个小时的评书,大概要端三次小圆筐。
此公后来进入了县曲艺队,在文革中,曲艺队被定为牛鬼蛇神的窝子,曾看见他和那个收钱的女人被捆成一串游街示众,其时的他一副衰迈之状,那个女人也不复徐娘风韵,其狼狈状,其憔悴样,让人对人生变故多事之秋的不胜唏嘘。
而朱师傅倒是纯粹的劳动人民,只不过茶铺在文革中关闭,他不能在茶铺泡早茶了。但他这一嗜好仍然保留了下来,就在家门口的阶沿上,每天早晨提一个暖水瓶,放一个小茶几,上面是一套黄铜“船子”的盖碗茶,再加上一把竹片马扎,躺在上面悠哉游哉地轻啜细品,打发着平平淡淡的晚年。
旧时有茶肆、酒楼、勾栏之说,可见茶馆在当时五行八作中尴尬的地位。现代文学大师老舍的《茶馆》,沙汀的《在其居香茶馆里》应是描写茶馆的杠鼎之作。前者,借茶馆这个社会舞台,反映了时代的兴衰;后者,借助茶馆这扇社会窗口,抨击了那个乌烟瘴气社会的形形色色;本人所直觉观察到的茶馆众生应是社会底层的真实写照吧,有悖于大师对国家、社会的高度浓缩和深刻思考,实在是惭愧之极。但对旧时将其纳入勾栏之列,本人就要对茶馆鸣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