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天堂

又是槐花开的季节，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家乡那片槐树林。­

那是很儿时的事了。­

那时候的天湛蓝湛蓝，望上去很高，很远，万里澄澈。云彩是雪白的，有时像大垛大垛的棉花堆着，有时像薄薄的轻纱飘浮着。空气很清新，散发着淡淡的青草味儿，混合着幽幽花香，吸一口便会沁入心脾，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可在当时并没觉出它的特别之处，好像一切本该如此，亦或是太小不谙世事。­

儿时的天空很美，但孩童总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上。玩是孩提时代的主旋律。乡里的孩子，没有城里孩子玩的碰碰车，也没有跳跳床，更没有大型的游乐场。但乡里孩子有着城里孩子享受不到的天然乐园。村东那片槐树林便是我常去的乐园，那里留下了我太多的记忆。­

槐树林环绕在村子的东半部，据说是用来防风固沙的，所以又叫防风林。那时候不太懂，就知道那里有很大很大一片槐树，一眼望不到边，长在大大小小的沙丘上，有高大挺拔的，有低矮成簇的。­

林子景色四季各异，我最喜欢春夏。­

当春风消融了枝丫间最后一丝雪迹，槐树林便彻底裸露出黄褐色的皮肤，那嶙峋的骨架静静地、了无情趣地伫立在料峭的微风中，略显尴尬。不要紧，有春姑娘的妙手呢。­

过了乍暖还寒时节，空气朗润起来了。沐浴在融融春光中的槐树林像春姑娘手里的画夹，不停地变幻着色彩，没多久就被缀上了点点绿意，那是叶子试探着从母体中探出的头脸，嫩嫩的，柔柔的。太阳像个慈祥的老人，尽心尽意地温存、呵护着怀里这些刚出生的娃娃，他们也就放开了胆子，撒着欢儿长着。不经意间已经站满了枝头。还不丰腴，有点单薄，颜色也是浅淡的，绿中透着浅黄，绒绒的，梦幻一般。­

地上也不再一片土黄，小草也被春风唤醒了，从冬眠的被窝里钻出来了，给林子铺上了一层毛绒绒的地毯，图案并不规则，绿一片黄一片的图形叫不出名字，却别有一番情趣。­

忽一天，发现那绿叶间多了些微微泛青的乳白，像不太圆的珠子嵌在画板上，隐隐约约像遥远天际边的星星，那半遮半掩的状态，让人想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歌女的娇羞，这便是初开的槐花了。­

过不了几天，那花儿就有了雏形，像艺人手里的工艺品：一件被规则地串簇起来的珍珠串，一吊一吊挂在枝头，迎风摇曳着，撩得孩子们心里直痒痒，盼着快快长大，就可以采来做蒸菜了。乡里人不太懂营养，厚道、实在，总以为花开开了才好，此时采了可惜。­

也就几天光景，那些原本抱着的槐花儿，像爆米花似的一夜之间全炸开了，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甜味儿。放眼望去，一片花的海洋，风一吹，雪浪花似地涌动着，简直就像一大湖沸腾的乳汁，那甘甜、清香、醇美，好醉人啊！­

花是无尽的，高高低低，到处都是，触手可及，采花人不需带什么长钩之类的工具，只低处一丛一丛的就取之不尽。然而，我总是迟迟不肯动手，看着这么美的花儿，不忍就采了去，总要先行好久注目礼。忆起那花儿的模样，想起《红楼梦》里黛玉写白海棠的诗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用来描写槐花也不为过。那乳白色的花瓣，玉一般润泽，又像宝宝的肌肤细腻、柔软。花芯是柱状体，水晶一样晶莹剔透，顶着粉嘟嘟的发髻，静若少女，娉婷伫立在花瓣中央，似乎那甜甜的蜜都灌注在了那根水晶柱里，逗得人馋涎欲滴。采一朵含在嘴里，慢慢地嚼，细细地品，那种独特的香甜，至今仍记忆犹新，终生难忘。­

槐花经妈妈的巧手烹饪后，淋上香油，拌上蒜末等调料，一道别具风味的特色菜就做成了。那滑滑的感觉，鲜嫩清醇的味道，堪称一绝，真天下美食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洪升《长生殿》里的那句“仙肌玉骨美人餐”来。­

这时候最忙碌的不只是采花人，更有那采蜜的蜂群，嘤嘤嗡嗡，急匆匆赶着趟往花海里扑。据说，在所有的蜂蜜品种中，槐花蜜属上品。­

进入夏季，林子更见风致了。­

绿色的海洋，一碧万顷。走进林子，别有洞天。槐树的叶子已完全退去了浅黄的底子，全被近乎藏青的绿浸染透了，那浓浓的绿，能把人灌醉。­

叶子已不再单薄，丰腴、厚实了，密密的盖在树顶上，整个林子像个无边的大蓬。尽管林子已不再那么疏朗，但高低还是错落有致的，高的像巨伞，低的像硕大的绒球。­

地上的草也长起来了，不再那么柔嫩、纤细，风一吹，便显出劲草的风骨。林子也更显密实了。林子下面并不是青一色的绿，点缀着零星的、成簇的，高的、低的、大的、小的，有名的、无名的各种各样的花，有睁着眼的、有闭着眼的，黄的、白的、浅蓝的、粉紫的……一个个翘首弄姿，尽显妩媚。­

林子是不寂寞的，上有鸣蝉操琴，小鸟唱歌，下有蝴蝶翩跹，蜜蜂穿梭，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孩子们是这台戏最忠实的观众，亦或是活泼的演员。出了校门便进了这舞场，采花赏景，捉蝉逐蝶，做游戏，还可做些有益的事情，收集那抓在树杆或树枝上的蝉壳。蝉壳是不少见的，是一味中药，有清火的作用，可以收集起来备用，或者拿去卖钱。­

地下也是不安静的，沙里面有一种叫土元的小动物，也可入药，少不了也有人拿了瓶子等工具来捉。沙里还有一种更好玩的小东西，我们叫它“褪沙牛”。我那时是喜欢玩这个的。三五个伙伴凑在一块，猫着腰在沙里仔细地找，先找那漏斗状的漩涡，再顺着这个涡往下挖，不一会儿就捉到一只。椭圆形的，有黄豆粒那么大，和沙的颜色差不多，大概是便于隐藏吧。捉到以后，我们再把扒乱的沙整平，把它放上去，那小东西，精灵一样，灵巧的身子快速后退，倒栽葱往沙里钻，转眼就没了踪影，沙面上又出现了一个漏斗状的漩涡。它的名字应该就是这样来的吧。或者干脆抓一把沙子，然后展开，再把褪沙牛放上去，一眨眼的功夫就退到手心里了，弄得手痒痒的，惹得一阵哄堂大笑。­

我们就这样反反复复，嬉戏、打闹，乐此不疲。玩腻了就地一躺，那松软的沙子，绵绵的青草，清凉舒适，那感觉，都市里的人是体味不到的，更别提享受了。懒洋洋地躺在那儿，赏风中的树叶，听蝉鸣鸟唱，望蜂蝶翩跹，看花儿弄姿。丝丝凉风掠过面颊，掀动衣袂。空气像过虑过一样，淡淡的青草味儿和着郁郁的花香，直入心脾，让人神清气爽，别提有多惬意了。大概这就是现在说的天然氧巴吧。­

太阳隔着浓密的叶子照下来，只留下斑驳的影子。任外面骄阳似火，里面依然凉风习习，那境况，再怎么高级的空调也望尘莫及。若是握一卷诗书，或者吹一管洞箫，沐着凉风，任思想的野马，畅游于自然与精神交融的境界，那真是，不是神仙胜似神仙！与都市的尘杂、浮躁、沉闷甚至龌龊相比，这里可称得上人间天堂。­

然而，不记得何时起，那里大片大片耕地轮番出场，天堂已不复存在。随着最后一棵槐树的仙逝，那天堂也便成了一个永恒的梦……­

虽说不出耕地的坏处，但我始终怀念那片槐树林，尤其在沙尘暴肆虐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