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

五月的每一个日子都好像镀了一层阳光，温煦明亮。午睡一会儿后的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白杨树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洋，荡着波浪，看没有云朵的天柔和成灰蓝色，看楼下的槐树在风里微醺着摇摆一头的绿发。

阳台上的花，默默的。我想，它们和春天也有个约会，我的禁锢有些自私了。于是，我和儿子把一些花搬下了楼，把它们种到了泥地里。儿子给我舀水，我提过来，他管着浇。嘻嘻哈哈的笑声里圆茎兰草、长寿梅、台湾兰、绒花兰都似乎活泼了起来，摇曳着枝叶，是向我们致意并致谢吧。

前些天种下的石榴、竹子、凌霄都是活了的样子。去年种下的无花果有了星星点点的绿叶，竟然还有一个花生大小的果子呆头呆脑地立在叶子的旁边。我很是惊喜，又有些惘然，无花焉有果？无因也有缘？

把空了的花盆送到地下室，回来，儿子端坐在大门洞旁边的水泥墩子上，仰着脸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我的心忽的温柔无比，儿子听到我的呼唤，小雀一般扑着飞向我。抱紧他，亲他的小腮，又看着他挣脱我的怀抱跑向青草蔓长月季含苞处。暮春的傍晚，落日依旧多情地将金色的余晖铺满天地；春风在我们的身边奔跑，呼啸着浩荡；几只斜燕流星般掠过尖尖的屋顶，黑色的尾羽剪出一痕幽蓝；木犀树的嫩叶正在生长，每一片都像一面娇翠透明的翅膀，扇呀扇的；我栽种下得花草正在咕嘟嘟地喝着水，昂起了头；有建筑工人在不远处忙碌……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又生动。

回到屋子里，继续料理那些不宜室外栽种的花草。君子兰盛开了三朵大大的花朵，还有十几个花苞在排队等候盛放时刻的到来。根部萌生的那株新芽已有十厘米高了。用快刀小心地把它从母株上分离出来，白白的根部有着两根嫩嫩的肉根，我知道它已经有了独自生活的本领了。调好土壤，把它种在很久前就已准备好的花钵里，浇透水，它会静静地慢慢地长大，终有一天会把笑靥展露给我，给时间，给它自己，我知道的。

去年扦插活了一棵银星海棠。只有这一棵活了下来，而且在冬天的时候竟然开出了几枚小小的花朵，在只有两片叶子的庇护下，那几枚小花让我多了许多的感动和恻隐！只有它，没有怨怼我的攀折，只有它懂我的心愿，只有它没有放弃求生的欲望，活了下来，还活得精神，活得美丽。我岂敢怠慢她？把花土一一捏搓过，调上捣碎的熟豆子，我应该尽我所能地为她提供好一点的生活条件。怕弄折她的茎蔓，敲碎了她原来寄身的那个花盆。慢慢地捏碎紧紧抱着根系的土壤，我看到了她的根，黑且瘦。原来美丽并不需要多少的底部支撑，原来美丽与根系的发达与否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就像很多的人，并没有显赫的家底没有庞杂的背景关系支撑，依然可以顽强地生存依然可以活出自己的光彩一样。掌上的这株小小的植物，让我又多了一些感想。

哦，还有一盆虎纹兰。老公把它带回家的时候，正是葳蕤繁茂的时候，挺着如剑般的叶，一副盛气。原先的主人厚待它，为它配了一个如同面盆的精瓷花盆，加上泥土，得有十几斤重。老公硬是从几里远的同学家把它给搬了回来！当我打开门，看到的是一盆巨大的虎纹兰还有后面那张累得通红还满带着笑容的脸。老公对自己抱回的这棵花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知道自己的老婆喜欢花，就抱回来了。照顾它的责任自然就是我的了。低矮的白瓷花盆虽是壮观硕大，但我总觉着这种花应该长在修长的花盆里，才会显现一种遗世独立的风姿。于是，我给它也换上了一个新的花器，修长，笔挺，颜色沉着。有些像老公的性格——内向，狷直，不善言辞。

夜，如一只灰鸽子，张开羽翼把我和我的花儿们拥在了怀里。在暮色里，我的花儿们相对。书带草垂下一两梗细长的茎叶，柔韧温和；虎刺梅微启着艳红的小嘴，含情脉脉；橡皮树只是一味的沉默沉默，像是小时候邻家的那个失恋的大哥；鹅掌柴也是一言不发，龟背竹张开大手，他俩是互相依偎的兄弟；常春藤探出许多的新芽试探这个世界……这段时空里只是沉静，只有沉静。

我想倾诉，倾诉，倾诉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所想的一切，我所渴望的一切，所有让我欣喜让我受伤让我惊讶的一切；但，当黑夜把我裹紧，我只剩下了低声呢喃——愿这个世界有足够多的曼妙纯净的时刻任我迷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