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彩云下巫峰
行文厚重,内容殷实。一代词家苏东坡,一生充满传奇意味,不管是其生平,抑或是其情感。文章有讲述,有抒情,间或评议。将这一历史人物做了立体式的素描,让我们有了新的认识。
【定风波·谪仙入人间】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元丰三年(1080)大年初一,苏轼带着21岁长子苏迈离开京师,前往谪居地黄州,经过一个多月的行程,他于元丰三年二月一日到达黄州,从此开始了他漫长的贬谪之路。
东坡一生命运多舛,“乌台诗案”的捕风捉影,至交朋友的出卖,莫须有的罪名都令他颠沛流离,身心疲惫。在贬谪之初,他尚且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可是他懂得遗忘,在黄州偏僻的乡间,他津津乐道的是“簌簌衣襟落枣花,牛衣古柳卖黄瓜。”在惠州简陋的寓所,他泰然享受的是“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在杭州斜风细雨的西湖,他吟咏的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在密州雨滴沥沥的丛林,他慨然高歌的是:“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间,不胜人生一场醉。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看淡了人世得失,宦海沉浮。生处逆境之中,依然保持一种超然物外,随遇而安的达观胸怀,他记得海州的春戏,岭南的荔枝,记得江浙的第二泉,记得杭州的东坡肉。他把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铭记在心,他把翻空白鸟,照水红蕖铭记在心,他把弥弥浅浪,隐隐层霄铭记在心,他把天涯行脚铭记在心,把父老乡情铭记在心,把浩然正气铭记在心。
面对人生的低谷和并不熟知的地点,他安贫乐道,随遇而安,像一只直率而执着的蜗牛,背负着自己沉重的壳,走到哪里就在哪里休养生息,就算是只有一个人的旅程,也可以寂寞着欢乐。
【定风波·长乐自解忧】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余秋雨先生《苏东坡突围》中的一段话,对东坡的气度做一点概括: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滑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器,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需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
一贬再贬的他,依然兴致昂扬。越过深远厚重的历史,我望见东坡于月白风清之夜,荡舟论道,追今悼古;于黄州赤壁之下,诵诗谈经,对酒当歌。他的恣肆,他的开怀,他的爽朗,他的淡定,在旷逸的诗文间活灵活现,呼之欲出。那也是一场淋漓的急雨,他于穿林打叶声中,淡泊地吟啸徐行;于山头斜照迎下,旷达地拄杖回首。他悟出了生命的真谛,一蓑烟雨任平生,他的豪迈放纵从此氤氲了整个历史。不济的时运,多舛的命途,并不能让他那高傲的心屈服。逍遥红尘,寄情山水,反而成就了他文学的高度。
钟天地灵秀于一身,揽人间才华于掌股,千百年来,谁堪伯仲?他当之无愧!千秋杳隔,只能徒此揖清芳,凭空拜君魂。
溪上青山三百叠,快马青衫来一抹。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觳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盏香茗,悠然。一曲广陵,淡然。满室微苦的氤氲里,挥之不去的是那抹淡定的背影:粗布麻衣,终掩不尽儒生的风流;骨骼匀停,却流露出赤子的真纯;红尘辗转,亦隐亦仕欲忘何曾忘;漂泊半生,君君臣臣不老江湖梦。
【蝶恋花·云雨相随花解语】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从久远的记忆里泛起来的是,她的绿罗裙,桃花面,柳叶眉,迢迢而至。
怜卿持重,慰我轻狂。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丝竹悦耳,珠落玉盘。舞女浓汝艳抹,水袖流波。舞在中央的王朝云恰转到东坡身边,黛眉轻扫,朱唇微点,一身素净衣裙,清丽淡雅,仿佛谷中一缕幽香沁入他被世事冲淡的心。他彻底被她的舞姿征服了,便记住这个美丽女子,把她比作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
长春如稚女,飘飘倚轻飔。卯酒晕玉颊,红绡卷生衣。
低颜香自敛,含睇意颇微。宁当娣黄菊,未肯似戎葵。
谁言此弱质,阅岁观盛衰。頩然疑薄怒,沃盥未可挥。
瘴雨吹蛮风,凋零岂容迟。老人不解饮,短句余清悲。
在苏轼被流放到惠州之前,苏轼夫人王闰之已经去世。而当时的岭南是人们心目中是蛮风蜑雨、毒雾瘴气的地方。苏轼为此遣散了家里的姬妾。但朝云不肯离开,坚持跟随苏轼去了惠州。从此,他们一起呼吸,不离不弃。
在苏轼的贬谪之路上,处处春光宜人,风景独好,因为,有她。
她懂诗词,又亦可弹奏琵琶,更是有一手好的厨艺,岭南山穷水恶的蛮荒之地,成了他们的甜蜜之旅。
朝云,给了他无限的灵感和生机,以及,久违的迷恋和爱情。
【南乡子·爱被西真唤作儿】
冰雪透香肌。姑射仙人不似伊。濯锦江头新样锦,非宜。故著寻常淡薄衣。
暖日下重帏。春睡香凝索起迟。曼倩风流缘底事,当时。爱被西真唤作儿。
人这一生,花开花落,缘起缘灭,路无边,情无涯,笺上素言心依旧,只怕今生已惘然。一季桃花香入梦,红尘默默待成欢。我不过是红尘中的寂寞女子,没有谁可以携我同行一生。你是我爱情里的客,而岁月,才是我无法抛却的恋人。
就在这个时候,许多的记忆贴着木棉花的芳香,顺着春天的轨迹,纷至而来。我想,滚滚红尘,大千世界,遇上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就已足够。
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采。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
每一次你光临彼地,春天将会为你再次来临,而花瓣会为你层层绽放,锦莲浮处水粼粼,风外香生袜底沉。
美人妆,三千青丝,岁岁年年盼。缱绻浓墨不散,敢为君画地为牢。云鬓裁新绿,霞衣曳晓红。待歌凝立翠筵中。一朵彩云何事、下巫峰。趁拍鸾飞镜,回身燕漾空。莫翻红袖过帘栊。怕被杨花勾引、嫁东风。
对你唯有惊鸿一瞥,却窥见了一种平淡致远的处事态度,淡罢,淡罢,绝不为万物所主宰,我独逍遥于尘浊之外,只愿抱明月而长终。
安得妾身今似雨,也随风去与郎同。安得妾身如飞燕,随风飘渺到君旁。
那个旧日里女子热烈的情绪,不单单是因为爱情本身散发出来的魅力,还有关于生命焚烧涅槃的轨迹。低垂于柳梢的心思,一旦被人采摘,就义无反顾地走出四季,有了永不退色的绿意,那远走高飞的灵魂,不惧怕在世事尘埃下残褪凋谢,因为舍得交付彼此往生的世界,所以,即使坠落也是一生,不枉相守的一生。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死契阔,与子成悦。
我爱你,所以,我的灵魂化作了远走高飞的羽毛,愿与你颠沛流离。
【卜算子·红颜玉殒转空头】
缺月挂梧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官场沉浮,进运转下,多少年过去了,当初意气风发,鲜衣怒马,逸兴飞扬的追风模样,一路走到了意兴阑珊,乌衣如霜雪。此时,他已两鬓斑斑,唯有王朝云始终如一,追随他长途跋涉,翻山越岭。他深感只有她才愿意与他携手夕阳,垂暮之年,感激涕零。可她却在又生下一个儿子后,大出血,生理失调,极度虚弱,终日与药为伍,不久便握着他的手含泪离世。
美人如月,乍见掩暮云,更增妍绝。算应无恨,安用阴晴圆缺。娇甚空只成愁,待下床又懒,未语先咽。数日不来,落尽一庭红叶。
今朝置酒强起,问为谁减动,一分香雪。何事散花却病,维摩无疾。却低眉,惨然不答。唱《金缕》,一声怨切。堪折便折。且惜取、少年花发。
同林之鸟,孤鸿飘渺。对朝云的怀念日日聚结在东坡悲寂的心头。每当他来到山青水绿,烟波岚影的西子湖畔,他总能想起与朝云漫步湖堤,泛舟波上,一同享受旖旎春光的情景。
爱绵绵,恋缠缠,问情何以路漫漫?香梦断,泪依然,问君何以无归期?
别梦依依,红妆伊人断肠!一弹指,一刹那,往事如烟风飘絮!
一寸感情,一分相思,寂寞的尘世里,谁把相思苦苦的酿,酿成千年的珍藏,千年的守望,红尘阡陌,冷暖清秋,谁用痴痴的望,守成一个圆,似水年华。谁的掌心握着谁的思念!这堪乱流放的时光,还是你最初的模样,笑颜如花,倾世烟火,想你如歌。
朝云已逝,她婀娜的身影却深深刻在东坡心中。他在惠州西湖上建起死回生座“六如亭”并写下“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的楹联纪念她。
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错爱如花,冷香依依,纵有前缘,相思难诉,泪雨纷呈的过往,一纸流连的浅黛,笔下点滴,已然伤痕。曾经的繁华,只染一室心香。霜寒声簌。浮世荒凉,看尽风寒雨冷。
死亡是带不走爱情的,所以,东坡才会在死后如考妣的疼痛中悲伤得难以自拔。那生前熟读的容颜,刻进时间,写入诗篇,一遍一遍地温习。
又是离歌,一阙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
在梧州,面对滔滔江水,苏轼难以释怀,悲愤万千,写下了这首怀念朝云的词。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岁月将泪水的痕迹装饰成幽深的过往,而我们将背影装饰成为别人的风景。沉默,那些隐藏在光华流转后的真相,未及察觉,便已错过。患得患失,目光飞翔。风若有若无,飘散了荒无人烟的诗行。无法触摸,曾经的柔软,如今的硬伤,一段蚀了心肠的流光。
【江城子·空有千行流泪】
银涛无际卷蓬瀛。落霞明,暮云平。曾见青鸾紫凤、下层城。二十五弦弹不尽,空感慨,惜离情。
苍梧烟水断归程。卷霓旌,为谁迎?空有千行流泪、寄幽贞。舞罢鱼龙云海晚,千古恨,入江声。
阁楼窗前,晶莹剔透的月光潺潺弥漫,只见一位素颜清淡的女子,一身浅蓝裙子,及膝摇曳着,长发一任风吹而起,丝丝飞扬,飘若仙子般慢慢浸透着一副容颜,心事落寞寡淡,刻画出岁月的痕迹,让心更纤细,情更细腻,如风中的蔷薇,散发出幽幽香息。
嫩脸羞娥因甚,化作行云,却返巫阳。但有寒灯孤枕,皓月空床。长记当初,乍谐云雨,便学鸾凰。又岂料,正好三春桃李,一夜风霜。
丹青□画,无言无笑,看了漫结愁肠。襟袖上,犹存残黛,渐减余香。一自醉中忘了,奈何酒后思量。应算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
薄暮红霞,思念满地,于是便用这一纸素帛写尽我对你的深情。就这样悄悄的把你放在心上,伴时光,渐行。任繁华落尽,任烟花不堪剪,但你的身影,始终走不出我的眼眸。
微风扬起,寒烟缭绕。你的脸,是雨后延续着的思念情怀。我静立在红尘深处,期许一场峰回路转。蓦然回首间,你在彼岸,侧目微笑,衣袂翩然。
春风不知相思味,桃花依旧人寂寞。一次见,一生恋。一段情,知心人。一壶酒,一生守。一衷肠,永难忘。千帆过尽,不见君的踪影,繁华散尽,梦归无路。将梦托月,化思为烟,问三生石上的精灵,指点迷津,船泊春岸。
灯火黄昏处,守一夜青灯,落剪幽思,两行粉泪,依风转。问:如若去去,那么,今生烟雨,只是梦里,疏了星,渡了河汉。
朝云逝后,苏东坡一直鳏居,再未婚娶。他本是性情中人,情感炽烈,即使,伊人远去,却依旧无法忘怀。
当初和朝云“曾见青鸾紫凤、下层城”,如今却只剩下苏轼孑然一身。人世间的一切名利追逐,一切悲欢扰攘,都如古时的大型魔幻杂耍游戏鱼龙曼延一样,热闹之后,喧腾之后,一切都灰飞烟灭,留下来的,只有那充斥于天地间的无边无际的寂寞。
末了,道一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恨风月去,今生与君圆。
【念奴娇·尾声】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如此悠远,又这般迫近,仿佛绽雪的梅辧,淡淡的,却又浓得化不开。淡和浓,都只为那飘忽的暗香。若有似无,所以淡;挥之不去,所以浓。然而,淡和浓又都湮没于虚无——寒梅如雪,凝雪如梅。天地之间,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沧桑,却无痕。
苏轼就这样淡然而来,横亘在时空的对岸,我们只能观望,而无法走进,他是一段传奇,是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
而在这背后,有一抹光彩,若隐若现,她本无意显露,无意争春,只是化作护花的春泥,但是,她绝代的容颜,却是夜空中灿烂的星辰。也许,她的存在,只是为了那一段创奇更加引人入胜,更加曲径幽深,但是,她是这个春天里最飘逸的云彩。
也许有些人活在记忆里,刻骨铭心;有些人活在身边,却很遥远。如果清风有情,那么明月可鉴;如果落花有情,那么流水可懂;如果流星有情,那么星空可睹。抹不去的是,幽幽萦绕的孤单;解不开的是,袅袅缠绕的前缘;斩不断的是,缕缕交织的思念;转不出的是,汩汩而逝的流年。
满忧愁,花白飘零无语泪流。清香乱尽枝茎,清染淡光尘夏。夜樱荡漾,飞花翩跹。幽思一缕系情愫,红尘缱绻心因你而起。风潇潇,雨潇潇,多少思念雨中飘,多少往事雨中飞。雨中,是谁将经年的相思,串成了千千心结。风里,又是谁将远古的清愁,嫣然记起。
林语堂先生在《苏东坡传》中这样写道:“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我们未尝不可说,苏东坡是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珈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苏东坡的人品,具有一个多才多艺的天才的深厚、广博、诙谐,有高度的智力,有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正如耶稣所说,具有蛇的智慧,兼有鸽子的温柔敦厚。”
近代国学大师王国维推崇苏轼:“三代以下诗人,无过屈子、渊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若无文学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故无高尚伟大之人格,而有高尚伟大之文章者,殆未有之也。”
然而,细究起来,这些评价似乎都遮蔽了苏轼自身之外的元素,这些人和物事的存在,最终造就了千百年来风行不止的超逸形象,比方说,王朝云。也许,她太过微不足道,但是,她用母亲般的胸怀和恋人般的关怀,在苏轼的后半生发挥了难以量化的作用。
遗憾的是,千百年来,她甘当一片绿叶,在姹紫嫣红的世界里,默默开放。
彩云下巫峰,佳人一千年,让我们记住她。